年後的日子過得很快。
正月初八。
開往河南府的客船上,幾個少年正聚在一起閒聊。
「辭弟!還在想念念妹妹呢?」
袁少游靠在船舷邊,手裡那把標誌性的摺扇早就插回了腰間,眼眶還有些發紅。
「唉,是我也捨不得,姑奶奶在碼頭看得那叫一個心疼。」
「尤其是一想到前幾天在顧爺爺家小住,那頓頓不重樣的大鍋燉肉,我這心更疼了。」
薛明陽翻了個白眼,把最後半塊糕點塞進嘴裡咽下。
「你那是心疼餅子嗎,你那是心疼你包的那一千兩壓歲錢吧。」
袁少游像被踩了尾巴的貓,瞬間跳腳。
「放屁!我都怕給少了!」
顧辭聽著兩人日常鬥嘴,唇角揚起一抹淺淺笑意。
「行了。」
「你們倆這幾天把念念慣得都快不認識我這個親哥了,紅包的事我替她姑且記下。」
袁少游立刻換上一副諂媚的笑臉。
「顧爺爺客氣了,孝敬姑奶奶是小袁的分內之事。」
一陣沉穩的腳步聲從甲板另一頭傳來。
趙文翰抱著一個沉甸甸的書箱,步履穩健走近。
他今日也穿了嵩陽書院的青衫,身姿挺拔,整個人透著一股苦讀之人的沉靜。
「你們兩個,大清早便在甲板上聒噪。」
趙文翰把書箱擱在木桌上,看了薛袁二人一眼。
「上船前先生交代的話,當耳旁風了?」
薛明陽一縮脖子,乾笑兩聲。
「趙兄,這剛過完年的,你就不能放鬆放鬆。」
「呵,放鬆?」
趙文翰冷哼一聲。
「三月便是院試,整個河南府上萬童生擠那一百個秀才名額。」
「你若是覺得府試過了便能高枕無憂,大可繼續在這吹江風。」
袁少游清清嗓子,默默往後退了半步。
「趙兄教訓得是,小弟這就回去溫書。」
甲板上的木樓梯發出吱呀響聲。
陳良、羅承志和孫秉禮三人,也陸續從底艙走了上來。
清一色的嵩陽青衫。
領口和袖口繡著隱秘的松紋暗花,在這初春的江風中顯得格外扎眼。
甲板另一側,幾個常年跑河南府水路的商賈和散客,早就盯著這邊看了半晌。
其中一個留著山羊鬍的老綢緞商,端著熱茶湊近兩步,拱手搭話。
「幾位小公子,看這身行頭,可是省城書院的門生?」
薛明陽轉過頭,下巴微微一揚,胖臉上滿是掩不住的得瑟。
「老丈好眼光。」
「我等正是嵩陽書院的學生,剛過完年準備返校。」
那老商賈倒吸一口涼氣,語氣里透著十足的敬畏。
「乖乖,還是中原第一書院的學生。」
「難怪我看幾位小公子氣宇軒昂,站在這甲板上,眉眼間全無尋常學子的文弱氣。這趟回省城,可是為了準備三月的春闈?」
旁邊一個帶著孫子的外鄉老漢也跟著湊熱鬧,滿臉艷羨。
「一看就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咱們靈寶縣要是有這樣的後生就好了,瞧瞧這氣派,這幾位公子將來肯定是要當大官的!」
「可不是嘛,這氣質,一看就跟普通讀書人不一樣。」
薛明陽被誇得嘴角快咧到耳根了。
袁少游也挺直了腰板,神色間多出幾分傲氣。
七個人。
這一屆科考清河最拔尖的七個少年,在客船的甲板上齊聚。
顧辭轉過身,視線掃過這六張熟悉的面孔。
大半年的摸爬滾打,從鹿鳴書院的考校到南陽府的突圍,再到省城河南府的廝殺。
當初那幾個在書院裡各自為戰的少年,如今已經徹底褪去了青澀。
陳良不再一緊張就揉肚子,眼神里多了幾分堅韌。
羅承志的皮膚曬得更黑了些,站姿猶如青松。
孫秉禮依然話少,可眼底那股書香門第的傲氣,已經化作了內斂的鋒芒。
至於薛明陽和袁少游,嘴上依舊沒個正經。
顧辭看著身旁眉頭緊鎖的趙文翰,輕笑出聲。
「趙兄,弦繃得太緊易斷。大過年的,就讓他們得意會兒吧。」
趙文翰愣了一下,無奈搖頭。
顧辭走上前,伸出自己的右手。
「剛才那老丈的話,權當個好彩頭。」
「咱們這七個人,在客棧一起吃過飯,在南陽府一起熬過考場,如今又一起穿著青衫站在這。」
「等回了省城,該吃吃,該喝喝。三月進了考場,再給他們瞧瞧咱們的真本事。」
薛明陽眼睛一亮,第一個湊上來。
「辭弟說得對!」
「不把那件秀才的衣裳穿回來,我都覺得對不起漣漪姑娘!」
袁少游也激動地覆上手掌,眼底閃過江陵小喬的影子。
「這秀才功名,我袁少游拿定了!」
趙文翰眼神堅定。
他快步走上前,將手掌重重放了上去。
「那便一起,去爭一爭那百人名額。」
陳良、羅承志、孫秉禮三人相視一笑。
將手掌疊在一起。
七件青衫在江面上站成了一圈。
顧辭看著前方破開的江水,聲音透著一往無前的少年意氣。
「春闈開考!」
六個聲音齊齊回應。
「斬落功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