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河南府依舊透著幾分寒意。
吉祥客棧的後院裡,兩口大鐵鍋正咕嘟嘟冒著熱氣。
祥嫂繫著圍裙,手裡拿著大長勺,在鍋里攪和著濃稠的胡辣湯。
看見顧辭一行人推開木門,祥嫂的眼睛亮了起來。
「哎呦,公子們可算回來了!」
祥嫂放下大鐵鍋里的長勺,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滿臉喜色迎了上去。
「快快快,屋裡坐。這幾日的風硬,別凍著了。」
顧辭解下肩頭的白狐大氅,遞給身後的袁少游。
他衝著祥嫂拱手一揖。
「嫂嫂過年好,咱們這群吃貨又來叨擾了。」
祥嫂笑得合不攏嘴,手腳麻利地搬來幾條長凳。
「公子這說的是哪裡話。你們年前留下的那幾間房,我可是天天派人打掃,連床褥子都換了新的。」
「就盼著你們開春回來,好接著住呢。」
薛明陽吸了吸鼻子。
那股濃郁的胡椒香氣直往腦袋裡鑽。
他一屁股坐在院裡那張老榆木方桌前,拍了拍桌上扣著的粗瓷大碗。
「祥嫂,快給我來一大碗,多放麵筋多放蔥花!」
「這胡辣湯簡直就是咱們河南府的頂流,我在清河饞了一整個正月,做夢都在咽口水。」
祥嫂被逗樂了,抄起大長勺,給薛明陽盛了滿滿冒尖的一大碗。
「薛公子還是這麼會說話,管夠,廚房裡還有剛出爐的油饃。」
薛明陽接過大碗,也不嫌燙,呼嚕嚕灌下一大口。
他舒服地眯起眼睛,發出一聲滿足的喟嘆。
「絕了。這才是乾飯人必吃的啊。」
趙文翰端著碗坐在對面,看著薛明陽那副餓死鬼投胎的模樣,嫌棄地搖了搖頭。
「你這碳水腦袋,除了吃還能裝點別的嗎。」
薛明陽咬了一大口饃,含糊不清反駁。
「趙兄,吃飽了才有力氣內卷嘛。」
袁少游也湊過來附和。
「趙兄,你就讓薛兄吃吧。」
「這胡辣湯一口入魂,確實比清河的早茶帶勁。」
顧辭端起碗抿了一口熱湯,暖意順著喉管滑入胃裡,驅散了趕路的疲憊。
他看著吵吵鬧鬧的幾個同窗,嘴角微微彎起。
「你們慢慢吃,我還有點事要處理。」
薛明陽從海碗裡抬起頭,滿臉好奇。
「辭弟,你要去見晚音姐?」
「……不是,我就在客棧里趕個作業。」
顧辭沒有過多解釋,踩著木樓梯上了二樓。
屋子裡果然如祥嫂所言,一塵不染。
桌案上的青瓷水盂里換了清水,連椅背上都墊了一塊嶄新的蘇繡軟墊。
顧辭不用猜也知道,這是紀晚音的手筆。
他走到書案前坐下,從行囊里取出一疊厚厚的線裝紙冊。
這是他過年期間,在船上和清河老家斷斷續續寫出來的文稿。
思緒沉澱,筆尖在澄心堂紙上穩穩落下。
第二十回,王熙鳳正言彈妒意,林黛玉俏語謔嬌音。
瘦金體在紙面上勾勒出一個個鮮活的人物。
整整一個時辰。
顧辭沒有停筆,屋子裡只有筆尖摩擦紙面的沙沙聲。
直到最後一個句號畫圓,他才長長呼出一口濁氣,放下手中的毛筆。
揉了揉有些發酸的手腕,他將這厚厚的一沓手稿理齊。
房門被人輕輕敲響,很有禮貌的三下。
「顧公子,是您回來了嗎。」
門外傳來一道清脆的女聲。
顧辭站起身,走過去拉開木門。
是紀晚音特意留在客棧照應他的青櫻。
少女見顧辭開門,規規矩矩福了一禮。
「顧公子安好。」
「東家年前吩咐過,若是公子回了省城,讓奴婢第一時間傳個信回去。」
顧辭側開半個身子,將那疊剛剛裝訂好的手稿遞了過去。
「麻煩青櫻姑娘了。」
「你回去的時候,請順便把這個交給大東家。」
青櫻雙手接過那沉甸甸的手稿,低眉順眼應下。
半個時辰後。
博雅軒三樓內閣。
地龍燒得極旺,屋角的三足博山爐里燃著上好的鵝梨帳中香。
紀晚音半靠在紫檀木軟榻上翻看帳冊。
她今日穿了一身金色薄紗長裙。
貴氣逼人,風華絕代。
雲裳抱著劍守在屏風旁。
「小姐,客棧的青櫻回來了。」
紀晚音翻帳本的手指停住。
那雙桃花眼亮了起來。
「小辭回來了?」
角落裡的大緋胸鸚鵡扯開嗓子。
「姑爺回來啦!姑爺回來啦!」
紀晚音唇角帶笑,丟了一顆松子過去。
青櫻低著頭走進內閣。
「東家,顧公子讓奴婢把這個交給您。」
紀晚音示意雲裳接過來。
她看著封面上的三個大字。
《紅樓夢》。
紀晚音笑意更濃。
「這小沒良心的,還真寫新書了?」
她翻開正文。
「只因當年女媧氏鍊石補天之時,於大荒山無稽崖煉成頑石三萬六千五百零一塊。單單剩了一塊未用……」
起初她神色散漫,只當是尋常的神仙志怪。
緊接著筆鋒一轉。
牽扯出絳珠仙草,因受了神瑛侍者的甘露之恩,竟要下凡用一生的眼淚來還。
等翻到第三回,林黛玉拋父進京都。
紀晚音的坐姿慢慢收緊。
目光完全落在紙面上。
書中榮國府的門第規矩,丫鬟婆子的穿戴,飯桌上的捧盒漱盂。
無一不透著森嚴與奢華。
紀晚音出入過總督府的女眷後宅。
卻從未見過哪本話本能把世家大族寫得如此真切。
看到王熙鳳出場。
粉面含春威不露,丹唇未啟笑先聞。
紀晚音愈加沉迷。
她時而蹙起眉頭,為那個步步留心的林妹妹揪心。
時而拿帕子掩住紅唇,驚嘆於鳳姐的八面玲瓏。
閣內靜得只能聽見翻書聲。
窗外日影西斜。
紀晚音終於翻完第二十回。
她合上手稿。
胸口微微起伏。
「小姐。」
雲裳低聲開口。
「顧公子這書,可是要立刻安排定做。」
「要不照著《西遊記》的規矩,先印十萬冊,再加盲盒鋪貨。」
紀晚音將手稿放在茶几上。
「印十萬冊?」
「雲裳,你太小看這本書了。」
雲裳有些不解。
紀晚音起身走到窗前。
「西遊記賺的是天下學子和商賈的銀子。」
「可這本《紅樓夢》,寫的是豪門後宅的人情世故。」
「這書若是跟市面上的雜書放在一起賣,那是對小辭才華的糟蹋。」
紀晚音優雅轉身。
「傳令下去,停掉刻坊里所有的活。」
「把咱們養著的那五十個舉人抄書匠,全調進密室。」
雲裳一愣。
「小姐要弄手抄本?」
「對。」
紀晚音聲音果斷。
「這書絕不排版印刷。」
「我要把它打造成整個大奉獨一無二的奢侈品。」
「用最頂級的泥金花箋做內頁,用孔雀羽線織就的雀金做封皮。」
「每一冊用冰蠶銀絲裝訂,紙頁里熏上西域冷香。」
雲裳聽得直皺眉。
「小姐,這造價恐怕要幾十兩銀子。」
「能賣多少錢?」
紀晚音輕笑出聲。
「一千兩。」
雲裳拿劍的手抖了一下。
「你不懂女人,更不懂那些深閨里的貴婦。」
紀晚音看著桌上的手稿。
「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買不起,而是拿不出那份壓人一頭的底氣。」
「去給王家大夫人、洛家二太太下帖子。」
「就說我得了一部奇書。」
「這書不認銀子只認身份,誰能搶到這第一批手抄本,誰就是府城貴婦圈裡的頭份體面。」
紀晚音重新坐回軟榻上,拿起那本手稿,貼在自己傲人的胸口處。
她望著吉祥客棧的方向,眼神變得柔媚拉絲。
「小辭啊小辭,你這腦袋裡到底裝了多少寶貝。」
「你放心,姐姐一定用這本紅樓,把整個中原世家的金庫,都搬到你的床頭去。」
鸚鵡金寶十分應景地大叫起來。
「發財啦!發財啦!」
「姑爺最牛!主人最美!嘎嘎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