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人站在一起,隱隱透出幾分准官員的沉穩氣度。
薛明陽在旁邊聽得頭大,忍不住搓搓手。
「三位大哥。咱們這還沒考上秀才呢。你們怎麼連百年後的事都安排上了?」
他苦著一張臉,指了指自己和袁少游。
「能不能稍微考慮一下我們這種還在及格線掙扎的學渣感受?你們這格局太大了,我接不住啊。」
袁少游難得沒有反駁,連連點頭附和。
「就是就是。顧爺爺,你們再聊下去,小弟我都想當場剃度出家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大佛。
「說不定在這佛祖跟前念念經,比我背那《大奉律例》還要容易些。」
洛子修雙手背在腦後,嘴裡咬著一根不知從哪拽來的草莖,溜溜達達湊了過來。
「你們嵩陽書院的學生就是文氣太重。成天經義策論,詩詞歌賦,擱這兒論道論了半天。」
他一屁股坐在河邊的石頭上,兩條腿晃蕩著。
「要是擱我們龍門書院,哪有空在這兒傷春悲秋。」
薛明陽來了興趣。
「子修兄,你們龍門書院平時都幹啥?不也是背書考試?」
洛子修嗤笑一聲。
「背書考試那是基本功。」
「你們嵩陽書院那個六藝考核,一個學期考幾回?」
薛明陽掰著手指頭算算。
「兩三回吧。上次聯考加了一場附加賽,射箭騎馬什麼的。」
洛子修笑得前仰後合。
「兩三回?」
「我們龍門書院,六藝是每天的必練項目。」
「每天麼?」
薛明陽聲音拔高一個調。
「那當然。」
「辰時起來先跑三里地,回來拉弓射箭五十支,射完了才准去吃早飯。」
「吃完早飯上午讀經義策論,下午要麼騎馬要麼練拳,隔三天還有一場真刀真槍的對練。」
袁少游的扇子差點掉在地上。
「真刀真槍?你們不怕出人命?」
「包了刃的,又不是真砍。」
洛子修擺擺手。
「不過青一塊紫一塊是常有的事。上個月有個師弟被木槍戳了腰子,趴了三天才下地。」
薛明陽倒吸一口涼氣:「你們龍門書院到底是書院還是軍營?」
「都是。」
洛子修雙手一攤,表情理所當然。
「我們院訓就四個字,文武兼修。」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似的,補了一句。
「對了,我們龍門書院是有女學子的。」
薛明陽愣住。
「啥?女學子?」
「你沒聽錯。」
洛子修嘿嘿一笑。
「龍門書院有一個專門的巾幗堂,收的全是想要報國參軍的女子。」
「有幾個師姐弓馬嫻熟,射箭比我還准。去年年末比試,有個姓霍的師姐,一箭穿過三十丈外的銅錢眼,全場男的沒一個能比過她。」
薛明陽的臉色變了好幾變。
先是震驚,然後是不可思議,最後變成了敬畏。
「這……這可得罪不起。」
「那她們平時脾氣怎麼樣?」
洛子修看著他那慫樣,笑得更歡了。
「怎麼樣?你試試在她們面前說一句『女子無才便是德』,保准你連怎麼被摔出去的都不知道。」
薛明陽兩手一抱,縮成一團。
「不說不說,我嘴嚴得很。」
袁少游在旁邊嘖嘖稱奇。
「原來天底下還有這樣的書院。」
「要是清影妹妹在這兒,她那暴脾氣說不定能混成巾幗堂的扛把子。」
顧辭聽著洛子修說的這些,心裡倒是對龍門書院多了幾分好感。
這個時代的女子能有這樣一個地方,不容易。
眾人又沿著伊水河畔轉了大半時辰,把西山崖壁上能看到的大小佛龕都走了一遍。
日頭漸漸西斜的時候,洛子修招呼大家往回走。
「差不多了,再不走天就黑了。」
夕陽西下。
餘暉給伊闕山披上了一層金紗。
回城的騾車碾過碎石,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車廂里的氣氛和來時不太一樣。
來的時候吵吵嚷嚷,你一句我一句鬧個不停。
回去的時候,大家都安靜了不少。
不是累。
是經過這一整天的遊歷,大家緊繃的神經都放鬆下來。
薛明陽坐在顧辭旁邊。
雙手托著下巴。
袁少游看著他發呆的摸樣,忍不住用扇子捅捅他的咯吱窩。
「薛兄。你這笑得一臉思春,想什麼呢。」
薛明陽回過神,白了他一眼。
「袁兄你懂什麼。我這是在構思家書。」
「出來這麼久了。也不知道漣漪姑娘在清河縣過得好不好。」
他掰著手指頭,認認真真算起來。
「沈家布莊的生意那麼忙。她那身子骨又弱。我得寫信叮囑她多喝點燕窩粥。」
「順便把今天看到的通天大佛也寫進去。讓她沾沾佛氣。」
說完,他從懷裡掏出一本草紙,開始冥思苦想。
袁少游搖搖頭,身子往車尾挪了挪。
金色的陽光灑在洛水河面上,波光粼粼。
他長嘆一口氣。
「清影妹妹。不知道你在江陵看到的夕陽,有沒有河南府的好看。」
「少游在這裡,每一天都在想你啊。」
洛子修坐在車轅上,回頭打趣。
「袁兄。」
「你這份深情要是用在背書上,院試前十穩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