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傍晚。
青櫻帶著兩名侍女,準時出現在吉祥客棧門口。
「顧公子,東家吩咐,今晚請您去洛水閣坐坐。」
顧辭放下手裡的《鹽引通考》,看了一眼窗外漸沉的天色。
院試還有幾日。
這個節骨眼上,紀晚音親自派人來請,多少有些意外。
不過想到那隻木匣,他點了點頭。
「走吧。」
薛明陽正端著一碗鹿茸湯在隔壁屋裡呼嚕呼嚕地喝,聽見動靜探出腦袋。
「辭弟,去哪?」
「洛水閣。」
薛明陽立刻放下碗,兩眼放光。
「帶不帶上我?」
顧辭看都沒看他一眼。
「不帶。」
薛明陽:「……」
袁少游在後面幽幽補了一句。
「薛兄,顧爺爺那是約會。你去幹嘛?當電燈泡?」
薛明陽一臉哀怨地縮回屋裡,嘟囔著「有了嫂子忘了兄弟」。
顧辭懶得理他們,跟著青櫻出了客棧。
騾車沿著銅駝大街往南拐,穿過兩條僻靜的小巷,再沿著洛水南岸走了一炷香的功夫。
暮色漸濃。
遠遠的,洛水閣的輪廓從河灣深處顯露出來。
今晚的洛水閣沒有平日的張揚。
沒有大紅燈籠,也沒有絲竹管弦。
沿著水榭長廊掛著一串串紙燈,燈芯燒得很小,光線柔和得像月光。
倒映在水面上,星星點點的,安安靜靜。
廊下站著兩排侍女,穿著統一的鵝黃輕紗,見顧辭來了,齊齊福身行禮。
「顧公子。」
青櫻在前面引路,穿過迴廊,便到了晚香水榭。
堂內燭火不多,只在四角各點了一盞銅鶴燈。
柔和的光暈將堂內映得影影綽綽。
紀晚音今日換了一身白色素淨長裙,未施濃妝。
發間別著一朵新鮮的白玉蘭,少了幾分平日的妖冶嫵媚,多了幾分清雅溫柔。
「來啦。」
紀晚音看見顧辭,眼底漾開笑意。
「晚音姐。」
顧辭拱拱手。
紀晚音走上前拉過他的手腕。
「手心冰的。外面風大,怎麼不多穿一件?」
「不冷。」
「那你手那麼涼。」
紀晚音嗔了一眼,伸手把自己的純白狐絨大氅披在他肩上。
她沒有再多說什麼,轉身在矮几旁坐下。
上面沒有酒。
擺著一壺熱氣騰騰的紅棗枸杞茶,幾碟精緻的糕點,還有一盤切好的時令鮮果。
「知道你快院試了,今日不喝酒。」
紀晚音給他倒好一杯熱茶。
「就是想著你這些天備考辛苦,叫你過來坐坐,舒緩舒緩。」
「雲裳。」
「小姐,您吩咐。」
「你去叫秋萍她們幾個過來準備一下。」
雲裳轉身出了水榭。
顧辭端起面前的紅棗枸杞茶,吹了吹熱氣,輕輕抿了一口。
茶水甘甜溫潤,順著喉嚨流進胃裡。
他抬起頭,目光落在紀晚音身上,眼底閃過一絲意外。
平日裡晚音姐,要麼一身緋紅薄紗,要麼一襲織金雲羅,永遠是那種艷壓群芳的大女主做派。
今天這身打扮,倒是更美了三分。
「嗯?怎麼一直盯著我看。」
紀晚音單手托腮,眼波流轉間,依然帶著些許媚態。
「是不是覺得姐姐今天穿得太素,入不了你的眼。」
「沒有,很好看。」
顧辭語氣真誠。
「晚音姐不管穿什麼,都是極美的。今日這身,更顯氣質。」
紀晚音被這句大白話逗笑了,唇角揚起一個好看的弧度。
「算你小嘴甜。」
一陣腳步聲從迴廊傳來。
雲裳領著四個穿著淡粉色襦裙的少女,低著頭走進正堂。
四個少女手裡各端著一個銅盆,盆里冒著裊裊熱氣,散發著好聞的艾草香。
她們走到軟榻前,一字排開。
「晚音姐,這是幹什麼。」
紀晚音換了個舒服的姿勢,半靠在白狐皮墊子上。
「給你放鬆放鬆。」
「你們嵩陽書院那個姓謝的先生,天天把你們當牛馬使喚。」
「我聽青櫻說,前段時間你看書看到丑時才睡。再這麼熬下去,院試還沒考,人先垮了。」
紀晚音指著那幾個端著銅盆的少女。
「她們都是洛水閣里推拿手藝最好的。」
「今天給你泡泡腳,按按肩膀。」
顧辭推辭不過,只能脫下長靴。
少女上前捲起他的褲腿,將雙腳放入溫熱的艾草水中。
水溫剛剛好。
一股暖意順著腳心直透四肢,連日來伏案苦讀的疲憊似乎都散去不少。
身後兩名少女手法輕柔,不輕不重地捏揉著他的肩頸穴位。
紀晚音端起茶杯,目光始終停留在顧辭身上。
看著他逐漸放鬆的神情,她眼底的笑意愈發柔和。
半個時辰後。
銅盆里的水漸漸沒了熱氣。
少女們手腳麻利地替顧辭擦乾雙腳,套上乾淨的錦襪。
雲裳揮了揮手。
四個少女端起銅盆,無聲無息退出正堂。
屋內重新安靜下來。
顧辭坐正身子,伸手探入懷中。
他摸出那個四方四正的木匣,推到紀晚音面前。
「晚音姐。」
紀晚音視線落在木匣上,有些好奇。
「這是何物。」
「你打開看看。」
紀晚音伸出手指,輕輕撥開木匣銅扣。
匣蓋掀開一條縫。
桂花與玫瑰交織的馥郁花香,便從縫隙里飄了出來。
紀晚音將蓋子完全掀開。
一塊晶瑩剔透、泛著柔和光澤的淡粉色物件,靜靜躺在匣子底部。
旁邊還疊著寫滿字跡的宣紙。
她湊近輕嗅。
那是一種純粹鮮活的香氣,不同於市面上任何一種乾癟的薰香。
聞著就像是清晨剛摘下的鮮花,還帶著露水的氣息。
「好香。」
紀晚音忍不住伸手將那塊花皂拿了出來。
觸感溫潤細膩,猶如上好的羊脂玉。
「這是花皂。」
顧辭聲音平穩。
「用油脂混合花草熬製而成。洗面淨手,不僅去污去垢,還能留香半日。」
「宣紙上有具體的配比和火候。」
紀晚音展開細看。
油脂幾兩、鹼液過濾幾次、定型需幾個時辰。
事無巨細,全都在這輕飄飄的一張紙上。
紀晚音不知怎的,眼睛忽然有些發酸。
她是大奉朝數一數二的豪商,見慣了奇珍異寶。
東海的鮫珠,西域的血珊瑚,江南的絕版錦緞。
那些男人為了討好她,送來的禮物堆滿了博雅軒的庫房。
可她從未將那些東西放在心上。
那些不過是明碼標價的物件,買的是她的笑臉,圖的是她的權勢。
唯獨眼前這個小小的木匣不一樣。
她知道顧辭這些天有多忙。
數萬人爭那一百個去京城過審的名額,省城早就捲成了一鍋粥了。
她很心疼,所以拼命克制著自己不去打擾。
只敢每天吩咐青櫻去送盅湯。
她以為顧辭在這種高壓下,根本無暇顧及其他。
可他卻在這個時間,為她找想,為她準備禮物。
紀晚音視線漸漸變得有些模糊,連宣紙上的瘦金體都快看不清了。
「小辭……」
「這是姐姐收過最好的禮物。」
一滴淚珠終是沒忍住,緩緩滑落在地。
雲裳守在門旁,看著自家小姐這副毫不設防的小女兒姿態。
她忍不住默默別過頭去。
屋角的紅木架上,一直假寐的金寶忽然撲棱起翅膀。
「姑爺最好!姑爺最好!」
「主人別哭!金寶心疼!金寶心疼!」
紀晚音被這幾聲咋呼逗笑了。
她抬手用絲帕按了按眼角,拭去那一抹水汽。
「這小東西,倒是會討巧。」
她將花皂放回木匣,合上蓋子。
剛才那一瞬間的脆弱被她收進心底。
那張絕美臉蛋上重新浮現出往日的從容。
「本來想著你備考辛苦,今日帶你放鬆。」
「結果你反手就丟給姐姐這麼大一座金山。」
紀晚音捏起果盤裡的一顆荔枝,剝去外殼。
晶瑩剔透的果肉襯著她削蔥般的玉指,散發著誘人的甜香。
她將荔枝遞到顧辭唇邊,眉眼彎彎。
「姐姐現在可是越來越離不開你了,怎麼辦呢。」
顧辭看著近在咫尺的紀晚音,感受著那帶著脂粉香的呼吸慢慢打在臉上。
他乖巧低頭,就著她的手將荔枝含進嘴裡。
「甜嗎。」
「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