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日後的傍晚。
夕陽把清河碼頭染成了一片橘紅。
客船靠岸後,眾人在碼頭道別,各自歸家。
陳良和羅承志結伴回家,趙文翰背著書箱去了縣城的學正府。
薛明陽則領著薛福,趕著幾輛裝滿行李與土產的馬車,直奔薛家別院。
顧辭雇了一輛寬敞的馬車。
車廂里塞滿了紀晚音準備的箱籠,還有百姓送來的土特產。
馬車沿著熟悉的官道,緩緩駛進清河村。
村口老槐樹下,水渠里的清水嘩嘩流淌。
吃過晚飯的村民三三兩兩聚在樹下,手裡搖著蒲扇,吹著夏日晚風。
「哎,你們聽說了沒有?」
「咱們辭哥兒在省城,那可是連中三元!」
七叔公坐在石碾子上,手裡端著個紫砂壺,說得唾沫橫飛。
「提學使大人親口說的,咱們辭哥兒就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
「二叔,您這都說八百回了。」
旁邊一個漢子笑著打趣。
「俺們耳朵都快聽出繭子咯。不過話說回來,辭哥兒確實好久沒回來了。」
正說著,官道上傳來一陣清脆的馬蹄聲。
一輛氣派的馬車在村口停下。
車夫跳下轅座,搬出腳踏。
村民們停下交談,紛紛轉頭看去。
「這馬車看著可真氣派。」
「是不是辭哥兒回來了?」
車簾掀開,一隻穿著白色軟靴的腳踏了出來。
顧辭身穿素淨青衫,從車廂里彎腰走出,站在夕陽餘暉下。
「是辭哥兒!」
七叔公手裡的紫砂壺晃動,茶水灑在手背上都沒察覺。
「辭哥兒回來了!」
村民們呼啦一下圍了上來,臉上寫滿了自豪。
從前他們看顧辭,只當是看著長大的晚輩。
如今再見,親近還在,卻又多了幾分打心底里的敬重。
「辭哥兒,一路上辛苦了。」
「你可算回來了,俺們村天天盼著你呢。」
顧辭走下馬車,沒有擺出任何秀才老爺的架子。
他笑著和眾人打過招呼,又從車廂里搬出幾個大竹筐。
「七叔公,李大叔,張嬸子。」
顧辭把竹筐里的東西分發給眾人。
「這是從省城帶回來的一些糕點和茶葉,不是什麼貴重東西,大伙兒拿回去嘗嘗鮮。」
村民們捧著省城來的精美紙包,一個個笑得合不攏嘴。
「哎喲,這怎麼好意思。」
「辭哥兒太客氣了。」
顧辭和鄉親們寒暄了幾句,便讓車夫趕著馬車,往顧家小院駛去。
小院的木門虛掩著。
裡面傳來掃帚掃過地面的沙沙聲。
顧辭推開木門,門軸發出一聲輕響。
正在院子裡掃地的顧蓉抬起頭,看清來人,手裡的掃帚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辭弟……」
顧蓉眼眶一紅,快步迎了上來。
還沒等她走到跟前,堂屋裡衝出一個小小的身影。
「哥。」
顧念穿著一身粉色小裙子,光著腳丫子扎進顧辭懷裡。
她兩隻小胳膊緊緊箍住顧辭的腰,小腦袋在他胸口蹭來蹭去,就是不肯撒手。
顧辭被撞得後退了半步,伸手揉揉她腦袋上的小揪揪。
「怎麼連鞋都不穿。」
「我聽見馬車響就跑出來了,來不及穿嘛。」
顧念仰起小臉,小嘴撅得老高。
「哥,你這次去了好久好久,我都長高了。」
「是長高了。」
顧辭捏了捏她仍帶著嬰兒肥的臉蛋。
「想哥沒有?」
「想了。」
「每天都想。吃飯的時候想,看書的時候想,睡覺的時候也想。」
她嘴上倔強地說著。
「不過我現在長大了,我沒有哭。」
小丫頭話雖這麼說,但顧辭感覺胸口青衫濕了一大片。
顧辭輕輕拍著妹妹的後背,聲音也跟著放柔。
「哥回來了,以後天天陪你。」
灶房裡傳來響動。
王氏和李氏聽到動靜,連圍裙都沒顧上解,快步跑了出來。
「辭哥兒。」
王氏走到跟前,伸手想摸摸兒子的臉,又怕自己手上的麵粉弄髒了他,只能在一旁抹著眼淚。
「瘦了,在外面肯定沒吃好。」
李氏也是紅著眼圈,連聲附和。
「就是,府城的飯菜哪有家裡的養人。俺這就去殺雞,晚上給你燉雞湯。」
看著長輩熟悉的面容,顧辭心裡又酸又暖。
「娘,大伯母,我沒瘦,是長個子了。」
顧蓉體貼走上前,從顧念手裡把顧辭解救出來。
「念念乖,讓你哥先進屋歇著。」
她轉身走到馬車旁,幫著車夫往下卸行李。
「辭弟,你先進屋喝口水,這些東西我來搬。」
顧辭拉住顧蓉的手腕。
「蓉姐,這些箱子沉,讓車夫搬就行。」
他轉頭看向堂屋。
「奶呢,爹和大伯怎麼沒見人。」
王氏擦了擦眼淚,笑著說道。
「你奶在屋裡念佛呢。你爹和你大伯縣學還沒下值,估摸著也快回來了。」
一家人簇擁著顧辭走進堂屋。
老太太坐在上首的太師椅上,手裡撥弄著一串佛珠。
看到顧辭完好無損地站在面前,她沒有像王氏那樣哭出來,只是嘴角微微顫抖了幾下。
「回來就好。」
老太太聲音有些沙啞。
「老大家的,快去做飯,多添兩道辭哥兒愛吃的菜。」
顧辭走到老太太跟前,撩起青衫下擺,端端正正磕了個頭。
「奶,孫兒讓您費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