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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0章 拜師太傅(4100字)

2026-07-21 09:22:24 作者: 瑜大小姐1

  八月十五。

  清河縣長街上,處處都是中秋氣象。

  城中鋪子早早掛起彩燈。

  綢緞莊前懸著兔兒燈,酒樓檐下挑著一排紅燈籠,上面寫著「花好月圓」。

  賣月餅、果子與桂花酒的小販沿街吆喝,聲音一個賽一個的響亮。

  「剛出爐的五仁月餅嘞!」

  「桂花酒,正宗清河老窖!童叟無欺!」

  「脆梨、石榴,都是今兒摘的!」

  孩童們提著紙燈在人群里跑來跑去,街邊的糖畫攤被圍得水泄不通。

  傍晚,顧辭獨自來到城東。

  他提著一隻竹編食盒,沿著青磚小巷往梅園走。

  食盒裡的月餅是家中幾位女眷親手做的。

  母親和面,大伯母調餡,老太太坐在棗樹下守著爐子,時不時還要提醒一句火候。

  顧蓉心細,在餅皮上壓了梅花紋。

  顧念也非要搭把手,最後按出幾隻耳朵一大一小的兔子。

  小丫頭還一本正經交代,說最丑的那隻不能送人,要留給薛大哥吃。

  梅園外還是老樣子。

  牆頭爬著幾縷枯藤,沿著青灰磚縫鋪開。

  牆角幾株晚桂探出枝頭,風從巷子裡穿過,送來陣陣桂香。

  顧辭剛要敲門,院門便從裡面打開了。

  「顧公子,許久不見。」

  老常拿著掃帚站在門後,臉上滿是笑意。

  

  顧辭拱手道:「常伯,中秋安好。」

  「好,好著呢。」

  老常看見他手裡的食盒,笑著問道:「這是給老爺帶的?」

  「是。家裡做了些月餅,不是什麼貴重東西,送來給陸老嘗個鮮。」

  「老奴倒覺得,自家做的才好。」

  「外頭鋪子裡的月餅做得再精緻,到底少了這一份心意。」

  他說著側過身,讓出道路。

  「老爺念叨顧公子好幾回了。快,裡面請。」

  顧辭微微躬身。

  「多謝常伯。」

  穿過青磚拱門,眼前便是梅園後院。

  兩個春秋過去,園中景致沒有太大變化。

  老槐樹的樹冠又大了一圈,金黃落葉鋪了滿地,踩上去沙沙作響。

  石階旁的幾株晚菊,也開得正盛。

  陸正明正坐在老槐樹下。

  他只穿了一件尋常的灰布衣裳,手裡捏著一枚白子,正盯著石桌上的殘局出神。

  中秋的斜陽落得很快。

  餘暉穿過枝椏,落在老人身上,四下無人,倒襯得那道背影有些孤寂。

  顧辭放輕腳步走過去,將食盒擱在石桌一角。

  「陸老,中秋安好。」

  陸正明沒有抬頭。

  指尖那枚白子落在棋盤上,發出一聲脆響。

  「捨得來看老頭子了?」

  「老夫還以為,咱們清河縣出了個名滿中原的案首,早就把梅園這地方忘了。」

  顧辭有些汗顏。

  「陸老說笑。」

  「晚輩前些日子一直在外奔波,回來後又忙著書院的功課,確實疏忽了。」

  陸正明聽罷,唇角露出幾分笑意。

  「《觀瀾閣序》寫得不錯。」

  「文章傳進京城時,幾個老傢伙為它爭了整整三日。」

  顧辭低頭拱手。

  「一時有感,當不得諸位前輩如此抬愛。」

  他將食盒打開,把裝著月餅的白瓷盤端出來,推到陸正明手邊。

  「這些都是學生家裡做的。」

  「請陸老嘗個鮮。」

  陸正明沒有客氣,他順手拈起一塊壓著梅花紋的月餅,咬了一口。


  「皮軟,餡香,甜得適中。」

  「難得你小子有心。」

  他將剩的半塊咽下,拍掉碎屑,隨手指向對面的石凳。

  「坐吧。」

  「陪老夫下一盤。」

  顧辭撩起衣擺坐好。

  「您老想執白還是執黑?」

  「你先選。」

  「那晚輩執黑。」

  陸正明拿起白子,笑著問道:「還記得兩年前的那盤殘局嗎?」

  「記得。」

  「那時你看出了左下角的斷手,卻不肯落子。」

  「今日這棋盤上沒有別人,也沒有外人,你還要藏嗎?」

  顧辭捏著黑子,落在右上小目。

  「陸老既然早已看穿,晚輩再藏便沒意思了。」

  「這話聽著舒心。」

  陸正明隨手落下一子。

  「你從前不是謹慎,是怕。」

  「怕家裡窮,怕年紀小,怕本事露出來以後,引來自己接不住的麻煩。」

  他語氣平淡,仿佛只是在說一件尋常小事。

  「第一次見你時,你才九歲,瘦得連衣裳都撐不起來,卻能一眼看出那盤棋的生路。」

  「後來,你出了治水策,考縣試,赴南陽,進河南府,又在院試里拿了案首。」

  「別人看你連中三元,看你手持國士牌,看你用一篇文章替河南百姓減了賦稅。」

  「老夫看的,卻是你如何從一個小書童,一步一步走到了今日。」

  顧辭手裡的黑子遲遲沒有落下。

  「陸老這些話,晚輩今日才算真正明白。」

  「別人看晚輩,看的是光鮮。」

  「只有陸老看晚輩,看的是一路上的如履薄冰。」

  陸正明淡淡開口:「能看明白,就不算晚。」

  兩人接連又落了數十子。

  顧辭越下越覺得不對。

  那些白子看似散亂,彼此之間卻處處照應。

  等他察覺出問題,想要回頭補棋時,右下角的陣形已經被徹底分斷,再無生路。

  陸正明看著他懸在半空的手,輕笑一聲。

  「反應過來了?」

  顧辭將黑子放回棋盒,嘆了口氣。

  「晚輩受教。」

  「這盤棋下到現在,已經保不住了。」

  「是麼?」

  陸正明抬手指向棋盤。

  「你在河南府做的那些事,何嘗又不像這盤棋?」

  「文章、功名、國士牌、數百萬兩銀子、遍布中原的書坊,還有一群肯與你同進退的少年。」

  「單看每一樣,都是好事。」

  「可全湊到一個人手裡,便不是好事了。」

  顧辭皺起眉頭。

  「晚輩愚鈍,還請陸老提點。」

  陸正明沒有急著答話。

  他把手中的白子放回棋盒,這才緩緩開口。

  「老夫問你。」

  「你在河南府成立的助學基金,一年能拿出多少銀子?」

  顧辭如實回答。

  「花皂的五成淨利,加上名媛莊的分紅、初始資金,一年少說也有百萬。」

  「好。」

  陸正明點了點頭,語氣依舊像是在嘮家常。

  「那老夫再問你。」

  「受助學基金資助的學子,將來若有一半考中功名,入朝為官,他們最先記著的恩人是誰?」

  顧辭剛想回答,心頭忽然一沉。

  「是晚輩。」

  「不錯。」

  陸正明看著他,語氣終於重了幾分。

  「你拿出百萬兩銀子資助寒門,你替河南百姓減了一年徭役、三成夏稅,你身邊還有一群隨時肯替你奔走的少年。」


  「顧辭,你如今才十一歲。」

  「一個小小孩子,養著遍布中原的書坊,麾下將來的門生無數,替他說話的百姓數十萬計。」

  「你覺得自己是在行善。」

  「可換個位子看呢?」

  顧辭一時竟沒接上話。

  陸正明看見他這副模樣,反倒笑了。

  「別慌。」

  「老夫去拿件東西。」

  他起身進了堂屋,取出一份文書。

  「你自己看。」

  顧辭雙手接過。

  只是略微掃了幾行,呼吸便不自覺加重了。

  這是一份都察院的彈劾原件。

  以監察御史司徒敬為首,數名監察官聯合彈劾清河縣國士顧辭。

  罪名寫得清清楚楚。

  其一,藉助學之名,廣施錢財,收買中原寒門士子之心,圖謀結黨。

  其二,豢養死士,出入省城,往來商賈巨富之間,居心叵測。

  其三,年方十一,便掌銀逾百萬,又能直達天聽,影響地方政令,恐非人臣之福。

  奏摺末尾的言辭,更是嚴厲到了極點。

  眾御史懇請聖上立刻革去其功名,打入詔獄,嚴刑拷問,查清幕後主使與不臣之心。

  顧辭看完後沉默了。

  他自詡心思縝密,行事處處留了餘地。

  送禮的退回去,認親的擋出去,落榜生的請求也拒了。

  他以為自己已經足夠謹慎。

  可他從沒想過,單單是「做得太好」這四個字,也能變成一把懸在頭頂的刀。

  放在前世,這叫公益項目,叫傳遞愛心,做好了還要登報表揚。

  可這套東西放到大奉朝,放進皇權至上的官場裡,就成了收買人心,結黨營私。

  甚至連證據都不用旁人費心去找。

  全是他自己一筆一筆送到檯面上的,主打一個坦白從寬。

  「這份摺子,是河南府監察御史司徒敬主筆的。」

  陸正明看著他。

  「他是個死腦筋。」

  「盯上你不是受誰指使,也不是收了誰的銀子,而是真的覺得你是個禍害。」

  顧辭喉結微動,很快抓住了其中關鍵。

  「這份摺子既然已經上交,為何會落在陸老手裡?」

  「呵呵。」

  陸正明端起茶盞,淺淺抿了一口。

  「老夫當年給太子做太傅時,在都察院裡還留著幾分人情。」

  「要不然你小子以為,自己現在還能安安穩穩坐在這裡,陪老夫過中秋?」

  顧辭望著眼前這位身穿灰布衣裳的老人,心頭積壓多年的疑惑終於散開。

  太子太傅。

  位列一品。

  難怪兩年前,陸正明能一眼看穿那份治水策中針對士紳的陽謀。

  難怪連提學使顏知微那樣的清貴名臣,提起清河縣時,語氣里也隱隱帶著敬意。

  原來最早在清河縣暗中護著他的老人,竟是一位真正從朝堂退下來的巨擘。

  顧辭站起身,向後退了半步,鄭重作揖。

  「晚輩顧辭,見過太傅大人。」

  陸正明抬手虛扶,笑罵道:「免了。」

  「這裡沒有什麼太傅,只有一個等了你兩年,才等來一盒月餅的老頭子。」

  顧辭順勢重新坐下。

  剛才的驚懼全數消失,心中已然通透。

  「陸老既然將此事壓下,想必也替晚輩想好了退路。」

  「算你小子聰明。」

  陸正明放下茶盞。

  「退路是有,就看你肯不肯走。」

  他緩緩起身,負手立於老槐樹邊。

  「大奉官場,水深千尺。」

  「黨爭最烈之時,同年反目、師生構陷,不過尋常。一封奏摺遞上去,牽出的往往不止一條人命。」


  「今日有人捧你上青雲,明日便能借著你的盛名,把你推入萬劫不復的死地。」

  陸正明轉過身,神色嚴肅。

  「縱使你有滿腹經綸、才高八斗,若是不懂其中門道,也只是一枚任人拿捏的棋子。」

  「你得懂權謀,也得懂利益博弈。」

  「什麼時候該露鋒芒,什麼時候該藏鋒,什麼時候該把功勞接過來,什麼時候又該把名聲送出去,這些都要學。」

  顧辭正色道:「晚輩謹記。」

  「你那助學基金,規矩也得改。」

  陸正明抬起一根手指。

  「錢帳分開,多方核驗。受助學子不許拜你為師,更不許給你立什麼長生牌。」

  「你可以出錢,但不能收人心。」

  「錢給了寒門,名歸了朝廷,規矩留在人間,你才能保得平安。」

  「晚輩明白。」

  「還有薛明陽他們。」

  陸正明繼續說道:「你分出去的銀子,也得補齊契書。」

  「書坊收益多少,名媛莊分紅多少,各自出了什麼力,拿了多少銀子,都得白紙黑字寫明白。」




  「帳目清楚,他們才是與你合夥做生意的同窗。」

  顧辭將這些話一一記在心裡,越聽越是心悅誠服。

  「晚輩回去以後,便著手補齊契書,重新制定基金章程。」

  「嗯。」

  陸正明轉身,目光灼灼地盯著他。

  「你可知,老夫為何願意費這麼大週摺保你?」

  顧辭搖頭。

  「學生不知。」

  陸正明輕嘆一聲。

  「老夫看中的,是你有了銀子以後,先想著讓家裡人吃飽,再想著給村里人一份工錢。」

  「後來得了百萬家財,也沒急著買宅置地、蓄奴養仆,反倒拿出一份,去幫那些素未謀面的寒門學子。」

  「手段可以教,文章可以練。」

  「可一個人心底的品性,裝不出來,也教不會。」

  「大奉的官場,多的是爭權奪利的聰明人,缺的是你這樣肯愛戴百姓的讀書人。」

  顧辭聽出了話外之音,心中激盪。

  他沒有猶豫,徑直離開石凳。

  第一次叩首,謝老人兩年來的暗中照看。

  第二次叩首,謝老人今日出手,替他擋下朝堂風浪。

  第三次叩首,求的是往後為官做人,都有人能引路。

  老常不知何時已經來到廊下,手裡穩穩托著一方茶盤。

  等顧辭叩首完畢,他才含笑上前,將茶盞遞到少年面前。

  顧辭接過茶盞,雙手舉過頭頂。

  「弟子顧辭,拜見恩師。」

  陸正明看著跪在面前的少年,臉上那點故作嚴肅,再也維持不住。

  「好孩子,這盞茶,老夫等了兩年。」

  「從今日起,你便是我陸正明的關門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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