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師茶喝完,顧辭的日子並沒有輕鬆下來。
陸正明只給了他一夜高興。
第二日下午,他剛進梅園,桌上便多了六本書,最上面還壓著一沓歷年邸報。
「老師,這些都是今日要看的?」
「不然呢?」
「你拜師的時候磕了三個頭,老夫總不能只管你三頓飯。」
顧辭翻開最上面那本《大奉官制考》,輕嘆一聲。
「弟子只是沒想到,關門弟子的門,是關在書房外面的門。」
「少耍貧嘴。」
陸正明指著那沓邸報。
「先把近十年的朝官調任看完,記住誰從哪裡起家,後來又去了哪裡。」
「帝王心術沒有你想得那般玄乎,說到底,無非是看人、用人、制衡人。」
「那何時講如何駕馭群臣?」
「等你先把制度認全。」
「何時講揣摩聖意?」
「等你不再想著揣摩聖意。」
陸正明撫著鬍鬚,慢悠悠補上一句。
「做臣子的若只會猜上意,早晚會把自己猜進詔獄。」
「你要學的是看懂天下需要什麼,再讓那位覺得,這件事正合他的心意。」
顧辭合上書,鄭重一禮。
「弟子受教。」
……
入冬之後,清河縣連下了幾場細雨。
薛家別院離縣學不遠,院裡又有書房、暖閣和灶房。
薛萬堂索性讓人把東跨院收拾出來,專供幾名少年溫書。
筆架、書案、炭盆、茶爐、坐墊,一樣不少。
連窗紙都換成了新糊的厚紙,風吹不進來,屋裡燒著炭盆,暖和得很。
薛福每日清早都會買好菜,親自送到別院。
這周的第一日是雞鴨魚肉,第二日是排骨和鮮筍。
到了周末,兩名廚子乾脆抬進來三筐雞蛋、兩隻火腿和整整半扇羊。
袁少游站在灶房門口,看著堆滿牆角的吃食,喉結滾了兩回。
「從明日開始,我要減肥。」
薛明陽正在剝花生,聞言頭也沒抬。
「袁兄,明日復明日,明日何其多。你每天都這麼說,明日聽了都煩。」
「這回是真的。早上只喝一碗粥,中午只吃半隻雞,晚上不碰主食。」
趙文翰從書卷後抬起眼。
「半隻雞?」
「我以前一頓能吃一隻,這已經減半了。」
「那你進步很大。」
袁少游剛要點頭,便聽趙文翰補了一句。
「再堅持二十年,興許能減到一隻雞腿。」
江行簡忍著笑,把一張寫好的功課遞給顧辭。
「顧兄,這是我整理的鹽課條目,你幫我看看。」
「好。」
袁少游看向趙文翰。
「趙兄,你最近說話越來越像顧爺爺了。」
趙文翰翻過一頁書。
「近朱者赤。」
「那我呢?」
「你和薛兄近的是灶房。」
薛明陽把花生殼往桌上一扔。
「趙兄,這話就不公道了。」
「我每日早起練五禽戲,午後看帳冊,夜裡還要精進商法。辭弟說過,我這叫德智體美勞全面發展。」
顧辭頭也沒抬。
「昨日那道漕糧轉運題,答案是多少?」
薛明陽臉上的得意頓時少了一半。
「一萬七千四百八十石。」
「錯了。」
旁邊的趙文翰掃了一眼草紙,便指出問題。
「不可能。我這豎式從頭到尾核了兩遍,絕不會錯。」
趙文翰淡淡道:「網格倒是用的很溜,但你漏了題。少算了兩處損耗。」
薛明陽一呆。
「哪兩處?」
「一是沿河轉運時的耗米,二是倉中存糧的霉損。」
薛明陽盯著草紙看了半天。
「我算的是車船腳力,糧食裝在船艙里,怎麼還會自己少?」
江行簡在旁邊解釋:「糧食不會自己少,但運糧的人要吃,船工也要吃,沿途裝卸還有損耗。」
「紙上算得再漂亮,真辦起事來缺了糧,前頭的將士便要餓肚子。」
薛明陽安靜片刻,拿筆把草紙上的答案劃掉。
「懂了。」
「以前我總覺得,我用辭弟教的豎式能秒殺天下算盤。」
「現在看來,若不懂民生損耗,只看紙面數字,前頭的兵吃不上糧,後頭的百姓也得跟著受苦。」
顧辭微微頷首。
「明白這一點,這道題才算沒白錯。」
薛明陽把草紙鋪平。
「我重新算。」
袁少游見他認真,默默把點心碟拉近了些。
「那我不減肥了。」
眾人齊齊看他。
袁少游一本正經:「讀書是個苦差事,餓著肚子容易把腦子餓壞。等我把經義補上,再談減肥。」
趙文翰無奈:「你這理由,倒是很會給自己找台階。」
「趙兄,人非聖賢。」
「那你先把《孟子》背完。」
「我已經背到天時不如地利了。」
「下一句。」
袁少游低頭翻書。
「我再溫習一遍。」
屋裡笑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