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日的時光,便在眾人天南海北的嘮嗑與探討中悄然溜走。
顧辭等人白日裡也不去別處閒逛。
就在客棧大堂里翻閱近幾年的策論考卷,時不時就某個水利或者鹽政問題爭論幾句。
蕭書昀並未端著世家公子的架子,反而十分自然地融入其中,偶爾恰到好處地插上幾句見解。
她總是能一針見血地指出問題所在,讓趙文翰和江行簡都忍不住投去讚賞的目光。
入夜後,吉祥客棧漸漸安靜下來。
祥嫂特意給蕭書昀主僕安排了二樓最清靜的甲字號房,好巧不巧,正好挨著顧辭的房間。
夜深人靜,秋風吹得窗外的老槐樹沙沙作響。
甲字號房內,水汽氤氳。
蕭書昀從浴桶中站起身,南宮棠拿過一塊寬大的乾燥布巾,動作輕柔地將她裹住。
擦乾身子後,蕭書昀換上了一襲月白色的絲綢抹胸,外頭隨意罩著一件水色煙羅紗衣。
那束縛了一整天的玉冠早已卸下,三千青絲如黑色瀑布般傾瀉而下,發梢還帶著幾分濕潤的水汽,順著盈盈一握的腰肢垂落。
她斜斜靠在窗前的那張錦織軟榻上,屋內搖曳的燭火映照著她那張未施粉黛的絕美容顏。
風髻露鬢,淡掃娥眉。
皮膚細潤得猶如上好的羊脂溫玉,在燭光下泛著細膩柔和的微光,幾縷調皮的髮絲貼在白皙的修長脖頸處,憑添了幾分驚心動魄的嬌媚。
褪去了白日裡那副清冷端方的公子偽裝,此刻的她,便是傾國傾城這四個字最好的註解。
南宮棠拿過一把牛角梳,站在軟榻後,一點點替她梳理著微濕的長髮。
蕭書昀慵懶地打了個哈欠,伸手拉開書案前的抽屜,取出一本羊皮小冊子。
她執起一管紫毫筆,眉眼彎彎地落於紙上。
「承平四十三年,八月十九,陰。」
「今日入住客棧,遇見了幾個頗為有趣的人。」
蕭書昀寫到這裡,唇角忍不住往上揚起,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早晨大堂里的那一幕。
她略作思索,繼續往下寫。
「那個叫薛明陽的胖子,吃個燒餅非要泡進那黑乎乎的胡辣湯里,還大言不慚地稱其為『碳水包碳水,快樂翻倍』。」
「也不知這『碳水』究竟是個什麼物件,聽著倒像是某種不可言說的秘方。」
「旁邊那個搖扇子的袁少游更甚,滿嘴都是些讓人摸不著頭腦的怪話。」
「他竟自稱是什麼『吃貨界的麥克阿瑟』,這名字聽著金髮碧眼的,難不成是哪國來的異域番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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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那個趙文翰,明明是個滿腹經綸的讀書人,卻偏偏被這兩人氣得直翻白眼,那副想罵又礙於斯文的模樣,著實好笑。」
寫到此處,蕭書昀停下筆,輕輕咬了咬下唇。
那雙靈動的眼眸在燭光下流轉,幾分狡黠,幾分回味。
她換了一行,筆觸變得輕緩了些。
「不過,最讓人看不透的,還是那個叫顧辭的少年。」
「明明尚未弱冠,眉眼間卻有著旁人學不來的沉穩。」
「旁人談及秋闈科考,多是想著如何用華麗辭藻討好考官,博一個好前程。」
「他倒好,言談之間,句句不離農桑水利,字字都在替底層的百姓盤算。」
「那句『尺子原本是用來量學問的,最後卻成了學問本身』,當真是字字珠璣,直戳文壇的積弊。」
蕭書昀看著紙上的小楷,腦海中又浮現出顧辭端著粗茶,從容遞過燒餅的模樣。
「此人行事內斂,卻又隱隱透著股不容忽視的鋒芒。」
「倒是個難得的志同道合之人。」
寫完最後一行,蕭書昀長舒了一口氣。
她將毛筆擱在玉石筆山上,等著墨跡慢慢風乾。
隨後,她合上羊皮小冊,將它妥帖地收進一個帶鎖的紅木匣子裡。
做完這一切,蕭書昀像是被抽乾了所有的力氣,身子往後一倒。
她習慣性地伸出雙臂,將臉頰貼在對方的胸口,輕輕蹭了蹭。
「棠棠,我好累啊。」
那聲音甜美嬌憨,帶著濃濃的鼻音,與白日裡那個清冷疏離的蕭公子判若兩人。
「裝了一天的男人,還要時刻端著世家公子的架子。」
「我這脖子僵得要死,腰也酸得不行。」
南宮棠順勢環住蕭書昀的肩膀。
手掌落在她纖細的後背上,力道適中地替她揉捏著僵硬的肌肉。
那雙平日裡總是透著警惕的眼眸,此刻只剩下化不開的寵溺。
「小姐今日辛苦了。」
「出門在外,諸多不便,這客棧的床榻也不比府里柔軟,您先忍耐幾日。」
蕭書昀舒服地哼唧了兩聲,任由南宮棠替她捏著後背。
「我都說了多少次了,兩個人的時候不要叫我小姐。」
「你要叫我令姝,或者叫我姝姝也行。」
南宮棠手指在她的頸椎處輕輕按壓。
「是,小姐。」
「不過這間房裡的隔音還真不錯,屬下方才查探過,顧公子那邊已經熄燈歇息了。」
蕭書昀聽著南宮棠這般守規矩的回話,有些無奈地翻了個身,仰面看著床帳頂端的繡花。
南宮棠將搭在木架上的外袍取來,輕輕蓋在蕭書昀的腿上,動作透著股行雲流水般的利落。
做完這些,南宮棠臉上的笑意微微收斂,壓低了嗓音。
「小姐,咱們在客棧里雖能歇息,可這趟來河南府辦的差事,卻容不得半分馬虎。」
「出門前王爺便交了底,此次大虞使團南下,名義上是來辦河洛文會,實則是衝著試探大奉國力來的。」
「這關乎三萬匹戰馬與百艘漕船的豪賭,王爺看重得很。」
「王爺雖不能明著干涉朝政,但讓咱們來暗中走訪,便是要看看這河南府的士林里,到底有沒有能扛得住大虞天驕的人物。」
南宮棠目光掃向窗外,夜色中隱約能瞧見府城高聳的城樓輪廓。
「那大虞的九公主和太傅長孫,都是絕頂聰明的人物。」
「若是大奉這邊的學子只知吟風弄月,真到了文會上,怕是要吃大虧。」
蕭書昀聽著這些話,原本還有些迷糊的睡意散去了大半。
她知道南宮棠說得沒錯。
靖安郡王府雖遠在江南,可父親那顆憂國憂民的心,卻始終懸在朝堂之上。
她今日刻意在大堂里與顧辭等人攀談,又何嘗不是存了考校與觀察的心思。
只是,十六歲的少女,終究還是有著貪戀安逸的天性。
蕭書昀嘟起紅潤的嘴巴,眼底閃過一絲嬌嗔。
「哎呀我知道啦。」
「這些國家大事,天亮了再去操心也不遲。」
「我今日為了套他們的話,腦子都快轉不動了。」
她伸出白皙的手臂,一把拉住南宮棠的衣袖,用力晃了晃。
「快,別說這些掃興的話了。」
「抱著我睡覺,沒有你護著,我總覺得不踏實。」
南宮棠看著眼前撒嬌的小郡主,心底最後那一絲嚴陣以待的緊繃,也化作了繞指柔。
她走到桌前,彎腰吹熄了那盞跳躍的燭火。
屋內頓時陷入一片靜謐,只有幾縷月光透過窗台,在地板上灑下斑駁的清輝。
南宮棠和衣躺在床榻外側,伸手扯過柔軟的錦被,將兩人嚴嚴實實地蓋好。
她側過身,從背後輕輕攬住蕭書昀纖細的腰肢,將她整個人護在了自己的懷中。
蕭書昀在那對山巒中找了個最舒服的姿勢,滿意地合上眼眸。
「晚安,棠棠。」
「晚安,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