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一,天公作美。
晨霧消散得格外早。
朝陽把貢院紅牆照得透亮,連帶那高聳的觀風樓,也被鍍上一層暖洋洋的金色。
鼓聲傳過五區號巷。
秋闈末場詩賦考試,正式開考。
黃字號一間號舍之中,潁州秀才丁慕堯接過考卷,目光只在試題上掃過一眼,緊鎖的眉頭當即舒展開來。
豐年思民。
以此為旨,作詩兩首。
丁慕堯盯著這幾個字,險些當場笑出聲。
「大善。」
「這題要是還能寫砸,我也別讀書了,乾脆跟我爹賣炊餅去。」
前兩場經義與策論,已經把他折騰得夠嗆。
尤其是五道時務策,青苗、均稅、保甲、農田水利,每一道都藏著坑。
左邊是朝廷,右邊是世家,稍有不慎便要把自己埋進去。
他連著三日沒睡好,昨晚還夢見主考官拿著硃筆追了他半條街。
如今看見豐年思民四個字,他只覺得出題官終於做了回人。
「豐年嘛,還能怎麼寫?」
「稻穀滿倉,百姓安樂,萬民稱頌,聖上英明。」
「這套話,我開蒙時就會了。」
丁慕堯鋪平草紙,右手抓過毛筆,連腹稿都懶得多打,提筆便寫。
第一句,寫金風送爽。
第二句,寫稻浪千里。
第三句,寫村中老者飲酒。
寫到第二首,他又覺著單寫農家不夠氣派,於是把筆鋒往府城一拐。
朱門設宴,歌舞昇平,官民同樂,四海稱祥。
越寫越順。
丁慕堯看著自己的詩,怎麼看都滿意。
「有田,有酒,有歌舞,還有聖德。」
「要景有景,要立意有立意,這波妥了。」
他甚至開始盤算交卷後的安排。
先去洛水夜市吃一頓好的,點上一盤烤得冒油的羊排,再買半斤香甜軟糯的松子糖。
若是銀錢有餘,還能去凌雲茶樓要一壺好茶,聽一場正火的《紅樓夢》。
想到這裡,他筆下越發輕快,臉上的笑容怎麼都收不住。
不光是他,貢院各區號舍之中,鬆了口氣的人不在少數。
前面壓抑了那麼久。
如今撞見這麼一個好下嘴的題目,大批考生都在草紙上堆砌春種秋收、穀倉滿盈、君臣同樂。
一張張卷子裡有酒有肉,有歌有舞。
仿佛只要多寫幾句盛世祥瑞,河南府的糧倉就能再滿三分,百姓的日子也能跟著好上幾分。
可真正能站穩腳跟的新星,自然不跟他們想的一樣。
玄字區的一間號舍里,風從窄窗吹進來,掀起草紙一角。
杜衡生看著題目片刻,臉上沒有多少變化。
「豐年是表,思民是里。」
「若只曉得歌功頌德,寫一堆酒食歌舞,不過是鄉下蒙童的做派。」
他提筆落墨,沉穩端方。
「隴上千倉實,村中萬灶煙。」
「稼穡雖豐盈,府庫當思艱。」
第一首寫完,杜衡生沒有急著謄錄。
他將四句從頭看過,又把「萬灶煙」三個字圈了起來。
煙火看似尋常,卻比朱門酒宴更能見出豐年。
百姓有米下鍋,灶中才能生煙。
府庫有糧,不等於民間有糧。
這個道理,他在洛水兩岸走訪時便已經明白。
有些地方明明報的是大熟之年,縣倉里也堆著一袋袋新糧。
可村中農戶交完田租與各項攤派,餘下的糧食只夠吃到來年開春。
帳冊上的豐收,和百姓碗裡的豐收,從來不是一回事。
「要是縣官只盯著倉中有多少糧,卻不問農戶鍋中有多少米,所謂豐年,也就是紙面數據好看。」
杜衡生重新蘸墨,寫下第二首。
「歲熟租宜減,民安政始全。」
「莫使年豐日,忘卻饑饉年。」
寫到這裡,他看了兩遍。
「這才算沒有偏題。」
地字區。
溫硯秋看過考題,唇角牽起一抹淺笑。
「好一道考究文理的題。」
詩賦一道,最容易走向兩個極端。
要麼堆辭藻,把百姓寫成田野里的擺設。
要麼談民生,又寫得像策論換了身衣裳。
既要有詩意,又要落在人間,才算真本事。
溫硯秋在草紙上列下豐收、衣食、教化三個詞,思緒沿著這條線鋪開。
他出身書香門第,自幼不缺吃穿,不知饑寒。
可大前年隨先生去鄉間講學,他曾見過一個放牛娃蹲在私塾低矮的土牆外。
那孩子光著腳,用一根枯樹枝,在泥地上照著先生的板書描字。
溫硯秋起初以為那孩子家中交不起束脩。
後來才從先生口中得知,那戶人家並不算赤貧,家中也有幾畝薄田,只是農忙時離不開人。
父母下田,幼子放牛。
哪怕有飯吃,也沒有坐進學堂的空閒。
「飯吃飽了,未必便能讀書。」
「田裡有糧,也未必就算過上了好日子。」
溫硯秋唇邊的笑意收了幾分,提筆寫道。
「野老收新粟,村童識舊文。」
「家安無凍餒,始可論詩書。」
先寫衣食,再寫教化。
前後相接,完美無缺。
溫硯秋反覆看過兩遍,這才將詩句謄上卷面。
「這一題,拿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