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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9章 一粥一念

2026-07-29 16:02:49 作者: 瑜大小姐1

  另一側的宇字區里。

  許修遠看見題目,眉頭微微蹙起。

  他素來重算學實務,不喜歡那些虛無縹緲的辭藻。

  可科舉規矩在此,詩賦避無可避。

  「豐年思民,若從錢糧入手,倒也不難。」

  「難的是不能寫成帳冊。」

  他在草紙上列出幾個關於錢糧賦稅的帳目,先算每畝糧食產量,再減去田租、秋稅、腳錢與里正攤派。

  算到最後,一畝田產出的十成糧,能留在農戶手裡的,還不到四成。

  許修遠盯著那個數字看了一會兒,把算籌推到旁邊。

  「帳上有十成,百姓手裡只剩四成。」

  「這也敢叫豐年?」

  他琢磨半晌,落下一首七言。

  「倉廩豐盈當恤戶,田租漸減賦徭平。」

  「不夸萬里秋糧足,先問村家幾日羹。」

  四句落下,詩意算不得拔尖,理路卻十分清楚。

  

  許修遠從頭讀了一遍,又改去兩處生硬字眼。

  「詩賦終究不是我的主場。」

  「不過立意沒歪,格律也能過關。」

  「穩住便是勝利。」

  與此同時。

  黃字區與宇字區的幾個角落,清河縣的三名少年也在落筆。

  陳良看著考題,摸了摸後腦勺。

  「豐年……」

  他想起清河村老家的幾畝水田,也想起打穀場上飛揚的麥芒。

  每年秋收,他爹都要把長衫脫下,換上一身短褐,和長工們一起下田割稻。

  稻子送到打穀場後,男人們揚著木杴翻糧,婦人彎腰撿起落在泥里的谷穗,連六七歲的孩子都要抱著竹筐來回跑。

  「顧兄說過,沒見過的東西少寫。」

  「寫自己看過的,總不會錯。」

  陳良沒有去堆砌那些自己都讀不順的華麗辭藻,只把農人揮汗收糧的場景寫了下來。

  字句算不上精巧,卻透著泥土裡的實在。

  另一邊,羅承志攥著筆桿,眼底多了一層淚花。

  幼時,父親為了供他讀書,狠下心賣掉家中兩畝良田。

  拿到銀子的那天,父親當著他的面擠出笑容。

  還拍著他的肩膀說,地沒了可以再掙,只要他能把書讀出來,一切都值得。

  可到了半夜,羅承志起身喝水,卻發現父親不在屋裡。

  他順著月光走到村外,看見父親一個人蹲在田埂邊。

  那一晚,父親沒說一句話。

  只是伸手抓起一把田裡的土,慢慢捻開,又撒回腳下。

  他在那裡蹲了大半宿。

  那是羅家最好的兩畝水田。

  也是父親和祖父一年又一年,一鋤頭一鋤頭養出來的地。

  賣地的契書只是一張薄紙。

  可落筆之後,便把一家人幾代的念想,從羅家的名下劃了出去。

  所謂思民,不過是懂得那一份從泥土裡刨食的艱辛。

  羅承志低下頭,緩緩落筆。

  「新禾萬頃映秋陽,老父彎腰拾剩糧。」

  「莫道豐年皆足樂,租錢未減鬢先霜。」

  他把心裡的澀意壓進詩中,字字都落在農人的日子上。

  不遠處,孫秉禮端坐於號舍之中。

  神色內斂。

  這五年,他們跟著顧辭走村串戶,核對那些繁雜的田賦帳冊。

  他太清楚豐年的背後,藏著多少農戶不敢說出口的苦。

  「豐收以後,若糧價太低,農戶賣糧也換不回幾個錢。」

  「若遇上胥吏催征,又要賤賣新糧交稅。」

  「旱年無糧可賣,豐年賣糧不值錢。」

  「怎麼都是他們吃虧。」


  孫秉禮蘸墨,在草紙上寫下一首五言。

  「官倉常有備,鄉戶少愁容。」

  「若問豐年策,先教利歸農。」

  平時不與民爭利,災時也不許豪商囤積居奇。

  這些道理,不是他從經義註疏里背來的,是他們這些年一步步走出來的。

  天字區,甲排十七號。

  顧辭安靜坐著。

  看著卷面上「豐年思民」四個字,他眼底不見半點喜色。

  號舍外的陽光越來越亮。

  顧辭的思緒,卻飄回了四年前。

  那一年,南陽府大旱。

  他和陶惟勤去鄰縣勘察旱情。

  清河縣有水渠護著,田中尚有流水,綠意盎然。

  可出了縣界,地里的裂口寬得能塞進半隻拳頭,禾苗枯黃,水井早已見底。

  陶惟勤帶著幾個河工尋找舊河道。

  顧辭背著圖紙與木尺,一路測量地勢。

  「顧小友,這條線若往東走,能省下三百丈土方。」

  「可東邊地勢太低,一旦來年雨水多了,水渠就會倒灌。」

  「那便走北坡?」

  「北坡要穿過周家的田莊,他們未必肯讓。」

  陶惟勤站在烈日下,看著遠處的莊子,沉默許久。

  「百姓等不起。」

  「先畫。」

  他們從村頭走到山腳,又從山腳折回河床。

  白日畫線,夜裡便借宿在鄉民家中改圖。

  有一戶人家拿不出像樣的飯食,只煮了一鍋摻著麥殼的野菜粥。

  鍋里的粥稀得能照見人影。

  那家的老婦人把鍋底僅有的幾粒米盛給他們,自己捧著半碗清湯,坐在灶邊。

  顧辭從包袱里取出乾糧,又摸出幾枚碎銀,想遞給她。

  老婦人卻連連搖頭,怎麼也不肯收。

  那一瞬,他忽然想起多年前,顧家窮得只能吃樹皮糊糊。

  祖母將最稠的一碗遞到他手裡,他卻撥了大半給眼巴巴望著的妹妹。

  一碗糊糊,幾粒米。

  對於窮苦人家而言,那是多珍貴的東西啊。

  老婦人聲音很輕。

  「公子吃吧。」

  「俺不求別的,只盼著能把水引來。」

  「地里有了水,明年莊稼能活,娃娃們也就能吃上一口飽飯了。」

  那年,分明也是朝廷帳冊上的豐年。

  可田租沒有少,秋稅照舊催。

  農人起早貪黑,背朝黃土面朝天。

  交完官府的秋稅,還完地主的租子,餘糧還要換鹽、換布、換來年的種子。

  最後留給自己的,不過是勉強填飽肚子的幾捧粗糧。

  府庫里記著今年多收了多少石糧。

  城中宴席上,也有人舉杯慶賀年景。

  可那些糧食從田裡收到倉里,靠的是無數農人彎了一整年的腰。

  所謂豐年思民,不該只在豐收之時夸一句聖德。

  應是見了滿倉新糧,仍記得百姓碗裡究竟有沒有米。

  記得每一粒糧食,從何處來。

  顧辭提起紫毫筆,在宣紙上落下四個大字。

  《憫農二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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