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走過旱村的一幕幕景象,壓上心頭。
地裂井枯,清粥見底。
墨色沿著紙紋盪開,猶如春苗破土,又像秋穗低垂。
「春種一粒粟,秋收萬顆子。」
「四海無閒田,農夫猶餓死。」
顧辭手腕微懸,毫尖一轉,第二首橫空出世。
「鋤禾日當午,汗滴禾下土。」
「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
兩首詩句躍然紙上,帶著瘦金體獨有的錚錚骨力。
顧辭將試卷撫平,擱在身旁。
沒過多久,觀風樓上的大鼓最後一次響起。
長鑼聲順著號巷傳開,將考場裡的嘆息與翻紙聲壓了下去。
「末場時辰已到,收卷!」
差役推著卷筐走來,將考生的卷子依次收走。
鄉試三場,至此收官。
顧辭收拾好考籃,跨出號舍。
貢院外的朱漆大門緩緩開啟,三萬多名士子迎著秋風走出棘闈。
「可算出來了,這幾日過得比幾年還長。」
「回去我要睡三天三夜,天王老子來了也別想喊我起來。」
「你這麼年輕,怎麼睡得著啊?」
沿街的叫賣聲鑽進耳中,眾人像是一下回到了人間。
顧辭剛走下台階,薛明陽和袁少游便湊了過來。
袁少游搖著摺扇,壓低嗓音。
「辭弟,東西都安排好了,就等天黑。」
「桂香齋的師傅拍著胸脯保證,酉時之前准能做好,還額外搭了一匣桂花糖,說是給咱們討個彩頭。」
薛明陽拍拍肚子。
「城西那家小娘子糖水鋪也談妥了,甜羹、乳酪、蜜豆,一樣不少。」
袁少游瞥了他一眼。
「你確定是去買糖水,不是去占人家便宜?」
「袁兄,你這話純屬污衊。」
「昨日是誰站在櫃檯前,說姑娘笑一笑,糖都不用放?」
「這叫正常溝通。」
「你還問人家有沒有婚配。」
「這叫市場調研。」
顧辭揉了揉眉心。
「按計劃行事,別提前漏了風聲。」
薛明陽拍著胸口。
「放心吧辭弟。」
「這事要是辦砸了,我今晚不吃糕點。」
袁少游嘖嘖兩聲。
「這誓發得夠狠,建議刻碑留念。」
眾人回到吉祥客棧,大堂里已經坐滿了剛出貢院的學子。
有人靠著柱子打盹,有人捧著茶碗復盤,還有幾桌人爭得面紅耳赤。
「我那首豐年詩,一口氣用了三個典故,考官看了怕是要拍案叫絕。」
「三個算什麼,我寫了五個祥瑞,連麒麟都請出來了。」
「笑死,一邊去,我寫的是鳳凰銜書,白鹿獻稻。」
旁邊一名老秀才放下茶碗。
「豐年思民,後面還有思民二字。」
「你們把天上的東西請了個遍,唯獨沒請農戶出來,這叫華而不實。」
趙文翰聽著旁人的討論,轉頭看向顧辭。
「顧兄,這一題你是從何……」
他話還未說完。
孫秉禮捧著本經義註疏走上前,神色很是嚴肅。
「趙兄,我這有一處疑難,想請你帶我參謀參謀。」
趙文翰是最見不得有人學術疑問不解的,當即站直身子。
「哪一處?去我屋裡說。」
孫秉禮使完眼色,隨即和趙文翰上了樓。
兩人一走,薛明陽來勁了。
他整整身上的寶藍長袍,又扶好新買的髮髻。
「袁兄,時辰不多,咱們走起。」
袁少游收起摺扇,瀟灑開口。
「得令。」
「這是咱們兄弟在河南府給老趙辦的第一場高端局,必須有排面。」
兩人走出客棧,昂首挺胸,宛如出征的統帥。
顧辭默默走向後廚。
灶房裡煙氣繚繞,祥嫂正在大鐵鍋前熬著骨頭湯。
看到顧辭進來,祥嫂停下勺子。
「辭哥兒,你們連考九天,不在房裡歇著,上後廚來做什麼?」
「來借嫂嫂的案板一用。」
顧辭挽起袖口,從旁邊的菜簍里挑了三棵碧綠清脆的小菜心,放在木盆里用井水細細洗淨。
「今天是個好日子,想親手煮碗面。」
祥嫂瞧見他的舉動,忍不住笑了。
「好嘞,我就說你們這幫後生聚在一起有意思。」
「做壽麵是吧?去,用東面那口細砂鍋,我去給你弄豬油。」
「多謝嫂嫂。」
顧辭起火燒水。
將細白的麵條下進砂鍋里,又敲了個土雞蛋。
水汽蒸騰而起,帶著雞湯麵特有的油潤。
雖不是山珍海味,卻透著家的溫馨。
顧辭用竹筷子挑松麵條,看水面咕嘟作響,把洗好的青菜心斜靠在大碗邊上。
天色漸漸黑了下來。
客棧前門傳來了沉悶的腳步聲。
薛明陽和袁少游一前一後擠進大堂,兩人手裡小心捧著食盒,跟保護什麼玉璽一樣,半點不肯讓人碰。
「讓讓,都讓讓!」
「重要寶貝入場,別給我們碰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