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話間,江行簡已然走到了場中央。
他一身樸素青衫,頭髮只憑一支木簪插著,神色看不出半分急躁。
在全場焦灼不安的注視下,江行簡向評委席彎腰行禮。
大虞那邊不少年輕士子冷笑起來。
「大奉這是沒人了嗎?竟然派個無名小輩上場。」
「連杜衡生都敗了,派這麼個生面孔,純屬破罐子破摔。」
「看來大奉的百艘漕船,今日鐵定要改姓大虞了。」
江行簡耳邊聽著這些冷嘲熱諷,神色沒有掀起半分波瀾。
他走到長案前,沾潤飽墨。
第一局陸驚鴻寫仙子凌空,高不可攀。
第二局莫憑欄寫天地理學,冷硬玄奧。
到了宋星回的《洛川古柏賦》,寫的是蒼勁古樸,主打一個沉穩無瑕。
大虞走的全是高遠宏大的路數。
江行簡站在案前,看著窗外流淌的洛水。
洛水兩岸有打魚的漁船,有洗衣服的農婦,也有光著腳板在河灘跑動的孩童。
香爐里線香燃起。
江行簡提筆懸腕,揮毫落墨。
半炷香不過才燒了一小半,他便已經寫完。
「大奉江行簡,拙賦一篇。」
「名曰,《洛水浣紗賦》。」
清朗圓潤的聲音在畫舫中緩緩散開,字字清晰。
「觀夫洛川清淺,晨霧初開。」
「白露未晞,彩雲將散。」
「有佳人兮晨出,攜素紗於水濱。」
「履青苔之濕滑,聽淺浪之悠吟。」
開篇寥寥數句,便將畫舫內壓抑肅殺的氣氛沖淡了幾分。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看書首選 101 看書網,101𝓀𝓀𝓈.𝓬𝓸𝓂超給力 】
文章不再寫虛無縹緲的神仙妙境,而是透著一股清脆自然的晨光。
江行簡抬眼看向浩蕩洛水,朗聲吟誦。
「素手入水,驚起幾痕細浪。」
「搗衣聲起,喚醒兩岸雞鳴。」
「木槌起落,拍打歲月之沉重。」
「清流過手,洗淨紅塵之滄桑。」
「不求凌波躍雲端,只願機杼供溫飽。」
這聲音並不高亢,卻透著一種讓人心神安寧的力量。
畫舫內原本焦躁不安的眾人,漸漸屏住了呼吸。
老名士們臉上的悲憤一點點褪去。
他們仿佛順著這清朗的吟誦聲,走出了這座奢華沉悶的畫舫。
雙腳踩在了濕漉漉的河灘上。
初秋的清晨透著涼意,洛水邊生著一層薄薄的白霧。
幾隻水鳥在淺灘處踱步,蘆花在風中輕輕搖曳。
一名荊釵布裙的農家女子,挽起舊布衣衫的袖口,露出一截被秋水凍得微紅的手腕。
她彎下腰,將織好的素紗浸入清流之中。
水流穿過紗線,帶走渾濁的浮土。
每一次木槌的起落,都伴隨著沉悶而富有節律的聲響。
那聲音不似仙樂般玄妙,卻踏踏實實落在每個人的心坎上。
畫舫內,有人悄悄抹了抹眼角。
「我娘年輕時,也是這般浣衣的。」
旁邊一名年過半百的老者輕聲接話。
「老夫的亡妻,也是。」
「她嫁進我家時,連一件像樣的衣裳都沒有。後來我讀書,她便日日替人洗衣,供我買紙買墨。」
老者說著說著,抬起袖口遮住臉。
「老夫中了舉,她的手卻再也伸不直了。」
江行簡沒有停下。
「日漸高兮,市聲漸近。」
「舟載新繭,岸陳舊機。」
「少女相喚而歸,老婦倚門而待。」
「一匹素紗,或裁新衣,或換斗米。」
「春蠶有盡,勞者無名。」
「洛水有聲,獨記其勤。」
這一句出口,虞綰歆原本清冷的眼眸有了變化。
她看向場中的青衫公子,又看向窗外河灘上那些彎腰勞作的女子。
大虞宮中從不缺錦衣華服。
一匹貢緞送進宮門前,要經養蠶、繅絲、織造、浣洗數十道工序。
可穿著它的人,從來不會問是誰織的。
虞綰歆輕聲開口。
「寫得好。」
謝林深也抬起眼,目光第一次落在江行簡身上。
「嗟乎,世人愛羅綺之華美,誰念浣紗之苦辛?」
「高堂賞其輕軟,閨閣贊其鮮明。」
「未見寒水侵膚,未聞木杵至夜。」
「故余觀洛川,不羨神女之仙姿,不慕古柏之長生。」
「唯願清波常在,機杼不空。」
「勞者得食,織者有衣。」
「歲歲晨光里,笑語滿洛濱。」
最後一個字落下,江行簡收起宣紙,朝評委席長揖到底。
大奉席位上先是一靜。
緊接著,爆發出排山倒海的喝彩聲。
「寫得太絕了。」
「沒有堆砌一個生僻典故,卻把這洛水邊的人間煙火寫透了。」
「好一句勞者得食,織者有衣。」
顏知微坐在評委席上,眼中有淚光閃動,重重點頭。
「大慈悲,大胸懷。」
「這才是大奉讀書人該有的骨氣。」
高士衡撫須讚嘆,聲音也透出幾分激動。
「此等佳作,當屬今日全場最佳。」
鄭知非端起茶盞的手停在半空,久久未能落下,最後發出一聲長嘆。
「大奉文人,底蘊不俗。」
四位評委這次商議的極快。
禮吏捧著一塊嶄新的木牌,快步走到長案前掛好。
三十八分。
全場譁然。
這是開賽以來出現的最高分,江行簡以三十八分強勢擊敗了宋星回的三十六分。
大虞的囂張氣焰被這一紙賦文徹底澆滅。
「贏了!我們扳回一局了!」
「江兄好樣的,給大奉長臉了。」
江行簡回到席位。
「顧兄。幸不辱命。」
顧辭笑笑。
「我就知道,你可以。」
長案前,比分木牌重新更換。
大奉一。
大虞二。
零比二的絕境,被江行簡硬生生扳回一局。
大奉,猶可再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