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星回走回大虞席位,面露愧色。
「殿下,星回技不如人,讓大虞蒙羞了。」
虞北溟坐在太師椅上,不見絲毫惱怒。
「無妨。」
「你那篇《洛川古柏賦》已是上乘,輸給這樣的對手,不冤。」
「回去好好歇息。」
宋星回長揖及地,退回後排。
虞北溟站起身,步履從容走向場中央。
大奉席位上原本稍稍回暖的氣氛,又沉了下去。
「完了完了,大虞的三殿下親自出手。」
「光看這走路的架勢,就跟要吃人一樣。」
「這要是第四局輸了,一比三,咱們大奉的漕船可就真保不住了。」
場中,虞北溟已然站定。
「大虞虞北溟,一賦獻醜。」
低沉渾厚的嗓音在畫舫內傳開,帶著久居上位者的霸道。
「蕩蕩洛川,奔流不息,有吞吐江海之志。」
「有佳人兮,不似閨閣嬌花,不慕天外仙靈。」
「以江山為銅鏡,以風雷為玉簪。」
「披堅執銳,巡於河朔,拔劍而鎮中原。」
畫舫內鴉雀無聲。
大奉的幾位老學者臉色發白,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長案後,虞北溟的目光掃過大奉席位,字字落入眾人耳中。
「挽狂瀾於既倒,扶大廈之將傾。」
「不求羅綺加身,但求四海平定。」
「此等風骨,方配洛川之浩蕩。」
賦文讀罷,大虞席位響起雷鳴般的喝彩聲。
「殿下威武!」
「這等雄才大略,豈是大奉文人能比的!」
評委席上,高士衡與顏知微對視一眼。
兩人都沒有說話,面色多了幾分沉重。
不多時,禮吏快步上前,將寫著分數的木牌掛在長案前。
三十八分。
畫舫內只剩下窗外洛水拍打船舷的聲響。
大奉的士子們如同被抽乾了力氣。
有人癱坐在椅子上,有人捂住臉頰。
「三十八分,這可怎麼辦啊!」
「這麼高的分,咱們拿什麼去追?」
「大奉的漕船,今日真要折在這裡了……」
就在大奉士子心如死灰之際,次席角落裡,蕭書昀在南宮棠寵溺的眼神下,翩然向前走去。
「這白衣少年是誰?」
「四大書院裡,似乎沒見過這號人物。」
蕭書昀沒有理會四周的議論。
她走到場中,朝評委席微微拱手。
「江南遊學士子,蕭書昀,願為大奉接下這第四局。」
顏知微看著堂下那個白袍身影,眼角微不可察地跳動幾下。
「蕭公子肯下場,是大奉之幸。」
旁邊的高士衡同樣面露驚色。
「久仰蕭公子大名。」
「今日一見,果真氣度不凡。」
這兩位河南府最高文臣的舉動,讓畫舫內的大奉士子看傻了眼。
薛明陽手裡剛捏起的一顆花生米掉在桌上。
「我嘞個豆,蕭兄到底什麼來頭?」
「兩位大人竟然給他行禮?」
袁少游摺扇一拍手心,語氣篤定。
「這還用猜?」
「能讓知府和提學使同時給面子,蕭兄至少也是京城頂級世家出來的公子。」
「咱們這波屬於路邊撿大佬,還跟人家同桌吃了好幾天燒餅。」
趙文翰瞥了他一眼。
「在客棧時,你還說人家是初出茅廬的江南小白臉。」
「有嗎?」
袁少游神色認真。
「趙兄,你記錯了。」
「我當時說的是,蕭兄一看便有經天緯地之才。」
薛明陽連連點頭。
「沒錯,我可以作證。」
「你們二人臉皮之厚,也算經天緯地。」
評委席,虞綰歆清冷的目光落在蕭書昀身上。
步伐輕盈,步距很小。
耳垂上有著極難察覺的穿孔痕跡。
腰身雖用寬大的白袍遮掩,收束之處依然透出幾分不屬於男子的纖細。
虞綰歆唇角微揚,發出一聲輕笑。
「原來如此。」
鄭知非側過臉。
「公主認識此人?」
「不認識。」
「只是覺得,這一局會很有意思。」
南宮棠聽見周圍那些猜測,眉頭輕蹙。
她隔著數排席位看向蕭書昀,手掌落在劍鞘旁。
蕭書昀似有所感,回頭朝她淺淺笑笑。
南宮棠看懂了她的意思。
放心。
蕭書昀走到紫檀長案前,伸手壓住被河風吹動的宣紙。
虞北溟沒有回席,只站在數步之外看著她。
「蕭公子。」
「三十八分擺在這裡,你可要想清楚。」
蕭書昀取過紫毫筆,在硯台中蘸墨。
「三殿下的賦很好。」
「不過,佳人披甲鎮中原,江山雖大,身上的擔子也太重了些。」
虞北溟眉梢抬起。
「你覺得女子擔不起江山?」
「擔得起。」
「只是世間女子千千萬,不該篇篇都要她們拯救天下。」
畫舫里響起幾聲低笑。
有位大奉士子拍著膝蓋,小聲說道:「這話說得妙,三殿下的佳人忙得很,剛出場就得扶大廈,確實累人。」
旁邊同窗趕忙扯住他的袖口。
「你小點聲,別讓人聽見。」
「怕什麼,蕭公子都敢說,我還不敢笑?」
虞北溟看了蕭書昀片刻,側身讓開長案。
「那本王便看看,你筆下的佳人該做什麼。」
「她想做什麼,便做什麼。」
蕭書昀落筆。
一炷香升起細煙。
她寫的時候偶爾還會停下,看看舫外的洛水。
寬闊的河道上泛著秋陽,幾隻水鳥貼著水面飛過,偶爾發出清脆的啼鳴。
半炷香過去,蕭書昀只寫了不到半頁。
大奉席位又有人坐不住了。
「怎麼才這麼點?」
「虞北溟那篇可有整整三頁。」
「字多未必占理,可這也太短了,三十八分哪有那麼好追。」
薛明陽伸長脖子,急得屁股在椅子上來回挪動。
「蕭兄這是卡文了?」
「要不派個人給他送碗胡辣湯?」
袁少游摸著下巴。
「我覺得蕭兄在憋大的。」
「你怎麼看出來的?」
「高手都這樣。」
「具體說說。」
「我編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