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文翰揉揉眉心。
「你們兩個閉嘴。」
顧辭一直看著場中,神色平靜。
江行簡低聲問道:「顧兄看出蕭兄的立意了?」
「有一點。」
「是什麼?」
「容。」
江行簡望向窗外,若有所思。
香燃過半,蕭書昀的筆開始加快。
宣紙上的瘦長小楷一路鋪開,時有灑脫之意,又保留著女子筆鋒中的清秀。
最後一縷香灰落下,她提筆收尾。
「蕭某獻醜。」
「此篇名為,《江山入袖賦》。」
畫舫中的議論聲漸漸散去。
蕭書昀捧起宣紙,清亮的嗓音順著河風傳開。
「洛水清兮,秋光長兮。」
「有佳人自江南來,輕冠束髮,白衣臨川。」
「晨辭煙柳,暮宿漁船。」
「倦則枕石聽浪,興則踏月看山。」
開篇一出,顏知微眼中便多了一抹笑意。
高士衡身子前傾,手掌搭在長案邊緣。
「這佳人,竟是個遊歷山河的女子?」
蕭書昀繼續誦讀。
「觀金柳搖風,納一枝於袖。」
「見蘆花覆岸,藏一片於襟。」
「雁影過長空,似落眉間。」
「帆影歸遠浦,如行裙邊。」
短短數句,洛水新秋便鋪在眾人眼前。
佳人不在閨閣,也不在雲端。
她沿河而行,見柳便折,遇山便登,把沿途風光收入衣袖,也收入心中。
虞綰歆握著茶盞的手指微微鬆開。
「這般不拘泥於世俗規矩的女子,倒是比那些只會悲春傷秋的深閨,多了幾分性情。」
鄭知非輕撫鬍鬚。
「以女子遊歷寫靈動,以衣袖收納寫川澤,這個破題,老夫從未見過。」
蕭書昀的聲音愈發輕快。
「世人問曰,女子何往?」
「答曰,往天地間去。」
「世人又問,女子所求為何?」
「答曰,不求金屋藏身,不求珠玉滿箱。」
「只求山可親臨,水可親渡。」
「讀萬卷書,亦行萬里路。」
大奉席間,一位年輕士子下意識開口。
「好,好啊。」
話音剛落,他又怕驚擾賦文,連忙捂住嘴。
蕭書昀走到窗前,衣袖被秋風吹起。
「佳人回首,千帆皆入眸底。」
「再展雙袖,清風滿懷。」
「問其袖中何物?」
「有洛水一川,有秋雁數行。」
「有農家炊煙,有舟子歸航。」
「有百姓悲歡,有萬里河山。」
她略停一息,看向在場眾人。
「江山未入袖。」
「江山已入心。」
最後一句落下,畫舫內眾人才反應過來。
「好一個江山已入心!」
「這等開闊胸襟,竟是從一個江南少年筆下寫出!」
先前擔憂會失利的士子,全都化作變臉大師。
「誰說蕭公子憋不出字來?」
「人家前頭那是沒發力。你看看這後半段,洋洋灑灑,一氣呵成!」
四位評委又將那篇賦傳閱了一遍。
「前半篇寫景,後半篇寫志,立意高遠,氣象萬千。」
「十分。」
顏知微點頭。
「佳人風姿在行走之間,洛川景致在衣袖之中。」
「人隨景動,景隨心開。」
「十分。」
鄭知非沉吟許久。
「不過限定一炷香,這份取捨已經難得。」
「九分。」
最後一人,便是虞綰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大虞使團那邊,有人壓低聲音。
「公主若給九分,便是三十八平。」
「若只給八分,這一局還是咱們贏。」
虞綰歆放下茶盞。
「鄭祭酒說,四時不足。」
「本宮倒覺得,秋日洛川就在眼前,何須為了求全,再添春夏冬景?」
鄭知非怔了一下,隨後笑著點頭。
「公主所言有理。」
虞綰歆看向蕭書昀。
「女子往天地間去。」
「這一句,本宮喜歡。」
「十分。」
禮吏拿著算籌的手抖了一下,趕忙重新核算。
十、十、九、十。
他深吸一口氣,將木牌高高掛起。
「大奉蕭書昀,《江山入袖賦》。」
「三十九分!」
喝彩聲席捲整座畫舫。
兩岸等候已久的百姓聽見分數,也跟著拍手高喊。
「贏了!」
「三十九分,壓下了大虞王室!」
「二比二了,咱們追回來了!」
薛明陽抱住袁少游,兩個人原地蹦了幾下,險些又把桌案掀翻。
趙文翰一手一個,把二人按回椅子。
「坐好。」
「這可是官船,掉下去沒人撈你們。」
江行簡看著比分木牌,長長吐出一口氣。
「零比二,追到二比二。」
「這下總算能緩緩了。」
蕭書昀走回席位,經過顧辭身旁時,腳步稍稍放慢。
顧辭起身拱手。
「蕭兄大才。」
「顧兄過獎。」
蕭書昀眉眼彎起,聲音壓低幾分。
「第五局,我可幫不上忙了。」
顧辭看向場中重新更換的比分木牌。
大奉二。
大虞二。
四局已過,雙方再次回到同個起點。
大虞席位上,謝林深第一次站起身來。
畫舫內數百道目光,都落在這位大虞年輕一代的文道第一人身上。
決勝之局。
終於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