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聲沉悶,傳遍洛水兩岸。
決勝局。
謝林深的氣場,在這一刻毫無保留地散開。
「大奉連追兩局,確實出人意料。」
「但這最後一局,你們贏不了。」
顧辭伸手做出請的姿勢。
一炷新香點燃,青煙裊裊升起。
謝林深不再廢話,提筆蘸墨。
他寫得極快,筆鋒在宣紙上遊走,宛如龍蛇起陸,整個人完全沉浸在一種忘我的境界中。
畫舫內的大虞學者們看直了眼,連呼吸都不自覺放輕。
大奉這邊的幾位老學究眉頭緊鎖,臉色越發難看。
「這起筆的勢頭,太盛了。」
「謝林深是將平生學問融會貫通,這一篇賦,怕是要成大虞文壇的百年絕唱。」
「顧案首怎麼還坐著?」
眾人順著老學究目光看去。
顧辭依舊坐在那裡,連筆都沒有拿,只是雙手攏在袖中,眼眸微閉,仿佛睡著了一般。
時間一點點流逝。
香已經燃去了小半。
謝林深的賦文已經寫滿了兩頁宣紙,而顧辭面前的案頭依舊空空如也。
趙文翰盯著場中,雙手在袖子裡握成拳頭。
「莫慌。」
「顧兄從來不打無準備的仗,他定有打算。」
薛明陽抓起一把瓜子,連皮帶瓤一起嚼,腮幫子鼓得老高。
「快快快。搬好小板凳。」
「辭弟這是要準備炫技了。」
袁少游摺扇一開,搖得呼呼作響。
「薛兄懂我。」
「咱們顧爺爺那是何等人物?站著不動讓對面先出手都沒事。」
大虞陣營那邊,嘲笑聲漸漸壓抑不住。
「什麼連中三元,怕是被謝兄的氣勢嚇傻了。」
「連筆都不敢提,大奉的漕船,今日我們就笑納咯。」
就在香只剩下最後四分之一時。
謝林深手腕懸空,將最後一點墨汁甩在硯台邊緣。
「大虞謝林深,賦成。」
「臨洛川之浩蕩兮,憑天地之尊嚴。」
「神女乘龍而駕御,統六合以制幽險。」
「揮長劍以決浮雲,披金甲而鎮中原。」
「氣吞山河,威加四海。」
隨著謝林深高聲誦讀,畫舫內的大虞學子們紛紛拍手叫好。
《洛川天威賦》將川澤與佳人的主題,生生拔高到家國天下和神明威嚴的層次。
字裡行間全是大虞雄霸天下的野心。
大奉這邊到底是沒能說出反駁的話來。
高士衡端坐上首,滿臉苦澀。
「辭藻極盛,立意極高,底蘊更是雄厚無匹。」
「謝林深得謝太傅真傳,這一篇,怕是把大虞數十年的積累全寫出來了。」
顏知微沒有說話,只是收緊了藏在袖中的手掌。
大虞祭酒鄭知非笑吟吟道:「諸位,林深此篇,當得幾何?」
「辭藻氣度皆是極品,此局大虞當拔頭籌。」大虞隨行的官員撫須大笑,毫不掩飾眼底的得意。
台上,謝林深有些疑惑。
「顧案首,香只剩最後一點底子了。」
「難不成你是打算認輸?」
畫舫內所有人的目光,全部集中到了顧辭身上。
「謝兄,諸位先生,諸位同窗。」
顧辭面向眾人,深深一揖。
「學生以為,這洛水之景只可意會,紙短意長,唯恐筆力淺薄,難以承載其萬一。」
「仙靈神采,若落於白紙黑墨,反倒沾了紅塵俗氣。」
這話一出,全場炸開了鍋。
大虞那邊的嘲笑聲更大起來。
「哈?不落筆?」
「寫不出來就直說嘛,裝什麼清高呢!」
「還仙靈沾染俗氣,吹牛皮也不嫌臉紅。」
謝林深眼中閃過一絲失望。
「顧案首若只想靠這等口舌之利來拖延時間,怕是低估了這河洛文會的規矩。」
顧辭淺淺笑笑,沒有辯解。
他轉過身去,面朝畫舫外滾滾東流的洛水,雙手負在身後。
「此賦名為,《洛神賦》。」
「黃初三年,余朝京師,還濟洛川。」
「古人有言,斯水之神,名曰宓妃。」
「感宋玉對楚王神女之事,遂作斯賦。」
隨著他的話音落下,原本喧囂的畫舫內,忽然安靜了一瞬。
大奉歷史上雖有魏王曹公,卻偏偏沒有那個驚才絕艷的曹子建。
這幾句看似平淡的開場背景,卻透著莫名的荒涼、厚重。
謝林深的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
「宓妃?宋玉?他到底想寫什麼?」
還沒等眾人想明白,顧辭的語氣陡然一變。
音律流轉,猶如九天落下的清泉。
「余從京域,言歸東藩。」
「背伊闕,越轘轅,經通谷,陵景山。」
「日既西傾,車殆馬煩。」
「爾乃稅駕乎蘅皋,秣駟乎芝田,容與乎陽林,流眄乎洛川。」
「於是精移神駭,忽焉思散。」
「仰睇天涯,俯察河漢。」
「睹一麗人,於岩之畔。」
短短几十個字,從車馬勞頓到漫步河灘,再到抬頭凝望洛水之畔的驚鴻一瞥。
那舒緩而宏大的畫面感,將整座畫舫全都拽進了洛水之濱。
顧辭的聲音不疾不徐。
「其形也,翩若驚鴻,婉若游龍。」
「榮曜秋菊,華茂春松。」
「髣髴兮若輕雲之蔽月,飄閖兮若流風之回雪。」
整座畫舫,在這一刻仿佛被抽乾了空氣。
那是極致的靈動,極致的美。
翩若驚鴻,婉若游龍。
流風回雪,輕雲蔽月。
在場所有人眼前,好似真真切切浮現出一尊絕美出塵的洛水神女。
風慢慢大了。
窗外的洛水河面上,原本明媚的天色不知何時漫上一層如煙似霧的雲氣。
天水相接之處,竟然憑空飄灑起了如絲般的濛濛細雨。
雨絲落在洛水之上,盪開千萬圈漣漪。
水汽蒸騰,整條大河宛如籠罩在仙境雲海之中。
畫舫內的文人士子全都看傻了。
他們望著窗外憑空而至的煙雨,又看向那個站在窗前誦賦的青衫少年。
字字驚世,引動天地共鳴。
這哪裡是寫賦,這分明是洛神親臨人間。
顧辭神色不改,目光望著那漫天煙雨,聲音放緩。
帶著看透殊途的淡淡惆悵,誦出收尾之句。
「命僕夫而就駕,吾將歸乎東路。」
「攬騑轡以抗策,悵盤桓而不能去。」
最後一個音節落下,滿堂寂靜。
細雨還在洛水上輕輕飄灑,雨水撞擊船舷的聲音空靈而悅耳。
足足過了數十息的時間。
所有人才回過神來。
陸驚鴻、莫憑欄,甚至自視清高的謝林深,都在靜靜回味。
不需要打分了。
所有人都知道這一局的高下。
顏知微眼中飽含熱淚,撫掌高呼。
「此賦只應天上有,人間能得幾回聞!」
「大奉有顧辭,中原文脈不絕!」
畫舫內大奉學子終於如夢初醒,排山倒海般的歡呼聲幾乎要將船頂掀翻。
「神作!這才是真正的傳世神作!」
「顧案首一開口,天下辭賦盡可低頭了!」
「能親耳聽聞此等仙音,我輩讀書人死而無憾!」
薛明陽一把抱住身邊的趙文翰,激動得眼淚鼻涕全糊在了趙文翰的衣服上。
袁少游摺扇一收,仰天長笑。
「這波屬實是裝了波大的!咱們顧爺爺一開口,直接全劇終!」
蕭書昀站在人群後方,靜靜注視著那道青衫身影,美眸中泛著動人的光彩。
畫舫中央,勝負已定。
不多時,畫舫正堂內擺開了兩國交流的盛大晚宴。
侍從們穿梭其間,端上一道道精緻的河洛佳肴。
大虞使團席位上,氣氛出乎意料地平靜。
虞綰歆端坐在主位之上,神色依舊清冷優雅。
輸掉整整三萬匹良駒,這位大虞的九公主沒有半分惱怒。
她提著白玉酒壺。
在全場士子的注視下,一步步走到顧辭席前。
「三萬匹良駒,大虞輸得心服口服。」
「今日得聞公子《洛神賦》,方知天下文采。」
虞綰歆斟滿杜康。
她素手微抬,將頰邊一縷隨風拂動的青絲挽至耳後。
那張向來疏離的臉龐上,泛起一抹冰雪初融般的清淺笑意。
「不知顧公子可願順洛水向東,來我大虞做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