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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7章 全票舉薦

2026-08-03 03:19:08 作者: 瑜大小姐1

  外界雖波濤洶湧,閱卷房裡的收尾工作一直在有條不紊的進行著。

  貢院最深處。

  十七房閱卷閣內,氣氛正熱。

  門窗緊閉,巡守差役把住前後兩道院門。

  閣中燈燭終日不熄,空氣里滿是硃砂、宣紙混在一起的味道。

  批卷官秦崇道坐在堆積如山的硃卷後頭。

  或許是因為今年秋闈的題目太難,他一直未曾看到能讓自己滿意的卷子。

  隔壁桌的考官李文石先熬不住了。

  他把硃筆往筆山上一擱,揉著發脹的眉心。

  「秦老,我是看不動了。」

  「這些卷子開篇一個比一個高,真正寫到題意上,最後卻總剩下幾句空話。」

  秦崇道瞥了他一眼。

  「又碰上只顧起勢的了?」

  「正是如此。」

  

  李文石拿起案頭的一份硃卷,在半空中抖了兩下。

  「您聽聽這破題。」

  「夫學以恆而明,友以義而合,教化以德而興。」

  「開篇瞧著還算周正,可後面洋洋灑灑兩千言,始終在求學、師友、教化三者之外打轉。」

  「問他求學如何持之以恆,師友如何相互裨益,他倒好,說只要士子心懷聖道,自然能夠勤學不輟。」

  閱卷閣內另外幾位考官聽完,紛紛低笑出聲。

  靠窗而坐的趙明誠放下涼透的濃茶。

  「文石,你就知足吧。」

  「至少他還知道把三層題意都寫上。」

  「我剛才批了一份,破題寫學如登山,師友為杖,教化為梯。」

  「瞧著立意倒是不錯。」

  「可問他教化之用如何落到實處,他答道應當在鄉間大建牌坊,讓里正每日敲鑼宣講聖人訓誡,以此勸學。」

  「至於百姓為何讀不起書,農人家的孩子如何開蒙,半個字也沒提。」

  幾位考官又笑了幾聲。

  笑過之後,屋裡更顯疲憊。

  眾人重新低下頭,繼續整理案頭的硃卷。

  今年秋闈的經義題,由翰林院魏宗嚴親自擬定。

  論求學之恆、師友之益及教化之用。

  題面看著尋常,真正落筆卻不容易。

  求學之恆,不能只寫苦讀。

  師友之益,也不能只寫尊師敬友。

  前兩者最終還要落到教化之用上,講清楚所學為何,教化何人。

  三層題意環環相扣,少了任何一處,文章就撐不起來。

  參加秋闈的都是各州縣層層選出的秀才,文章自然談不上差。

  絕大多數卷子用典得當,文字周正,放到縣學裡也能得先生一句稱讚。

  可這裡是河南道鄉試。

  三萬六千餘名生員,只取六十人。

  中規中矩,便意味著落榜。

  李文石轉過頭,看向坐在硃卷後的秦崇道。

  「秦老,您老人家資歷最深,眼光也最毒。」

  「這一房經手的數千份卷子裡,就真沒挑出一個能入您法眼的?」

  秦崇道在硯台邊緣颳了刮硃砂。

  「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

  「鄉試取士,選的是能治一縣、安一方的舉人。」

  「文章若只在章句里打轉,未免過於糊塗。」

  「老夫並非苛求他們句句出新,只是這教化二字,終歸是要落在人身上。」

  老人的聲音有些沙啞,語氣裡帶著幾分惋惜。

  他在河南士林講學多年,見過太多聰明學生。

  有人背書過目不忘,有人落筆辭采飛揚,也有人精通各家經注,辯論時能讓先生啞口無言。

  可真正離開書院,問及百姓為何交不起束脩,鄉間為何難設蒙學,他們便沒了主意。

  在秦崇道看來。

  讀書人的筆桿子若不能落在實處,寫得再好看,也只是紙上的花架子。

  李文石聽完,放下了手裡的硃卷。

  「秦老這番話,也只有在府學教了幾十年書的人,才能說得明白。」

  趙明誠含笑點頭。

  「咱們十七房的首卷由您把關,衡文堂那邊也能放心。」

  面對同僚們的恭維,秦崇道神色未變。

  他伸手從案邊尚未批閱的一摞硃卷中,抽出一份由謄錄官剛送來的卷子。

  封皮之上,用朱墨寫著編號。

  天字甲排壹拾柒號

  卷面乾淨,排列齊整。

  秦崇道習慣性翻開第一頁。

  映入眼帘的,是首場經義的破題。

  《勸學》。

  秦崇道眉梢微微一動。

  尋常考生要麼從立志守常著手,要麼大談尊師重道。

  以《勸學》二字統攝全文的,這半月來他還是頭一次見。

  「膽子倒是不小。」

  他移開鎮紙,目光順著朱墨謄錄的字跡往下看去。

  第一行字躍入眼帘。

  「學不可以已。」

  「青,取之於藍,而青於藍;冰,水為之,而寒於水。」

  「木直中繩,輮以為輪,其曲中規。」

  「雖有槁暴,不復挺者,輮使之然也。」

  秦崇道原本微眯的眼睛緩緩睜開。

  取譬精妙,句式錯落。

  從身邊尋常事物寫起,將求學能夠改變人的道理層層展開。

  更難得的是,文章並未將求學寫成一味苦熬。

  人如木石,也需繩墨規正,砥礪打磨。

  由此引出師友之益,順理成章。

  秦崇道越看,腰背坐得越直。

  「故木受繩則直,金就礪則利。」

  「君子博學而日參省乎己,則知明而行無過矣。」

  他不自覺將這句話念出了聲。

  幾位考官都被吸引過來。

  秦崇道在河南士林威望極高,在座的同考官多是他的晚輩。

  這半個月裡,他看過的上等卷子不少,卻從未當眾誦讀其中一句。

  如今他竟將卷中文字念出了聲,眾人自然聽出了不同。

  李文石放下手裡的卷子,走到案前。

  「秦老,這一份有些不同?」

  秦崇道沒有回答,只抬手示意他先別出聲。

  目光繼續往下。

  文章越過求學之恆,落到師友相參。

  後學超越先生,並非師門之恥。

  先生傾囊相授,學生青出於藍,正是教化傳承的功德。

  獨學容易偏於一端,良師能使人知不足,益友能讓人看見另一條道路。

  若只求學生恭敬聽命,不許質疑,便不是授業,而是讓後人永遠跟在前人的腳印里。

  看到此處,秦崇道沉默許久。

  他在府學教了幾十年書。

  年輕時,他也曾因為學生當眾駁問而心生不悅,覺得有損先生威嚴。

  後來那名學生考中進士,臨行前卻來府學拜別,說自己一生學問的根基,正是秦先生當年准許他問那一句為何。

  秦崇道記了這句話很久。

  如今再看卷上那句青出於藍,心頭滋味更深了一層。

  「君子博學而日參省乎己,則知明而行無過矣。」

  文章後半段,終於落在教化之用上。

  這名考生寫農人識字之後,能夠看懂田契。

  寫鄉吏通曉算學,便能核對錢糧帳目。

  寫寒門孩童得先生開蒙,也能明理知義,不必世世代代困在田畝之間。

  求學不止為取功名。


  教化也不止為選出幾個官員。

  學問落到人間,應當讓人少受矇騙,讓人知道是非,讓尋常百姓面對契書、賦稅與災荒時,多一分安身立命的本事。

  這些句子不賣弄辭藻,也沒有滿篇高談聖德。

  可田契、錢糧、鄉塾、孩童一一落在紙上。

  秦崇道看完最後一句,許久沒有翻動卷頁。

  閣中的燭火輕輕晃動。

  「妙,妙啊。」

  他將手掌按在案邊,又從頭看向那句學不可以已。

  「當真是絕妙之作。」

  秦崇道深吸口氣,把硃卷往案前推了推。

  「都過來看看。」

  李文石早已等得心癢,先接過卷子,站在案邊從頭讀起。

  看到開篇時,他還不時點頭。

  讀到青出於藍,手指便停在了卷頁上。

  「學不可以已。」

  「開篇只有五字,後文卻將這個恆字托得穩穩噹噹。」

  「從木受繩、金就礪寫到師友相參,半點都不顯生硬。」

  趙明誠從他手中接過硃卷。

  他將前半篇看完,又把後半篇反覆讀了幾遍。

  「青出於藍,冰寒於水。」

  「教出來的學生超過先生,才算先生的功德。」

  「此論看似大膽,細想卻句句在理。若為人師者只顧維護自己的威嚴,又談何傳道授業?」

  旁邊一位年長考官伸手接過。

  「若學生世世代代都不如先生,學問只能越傳越薄,哪還有今日的大奉文脈。」

  「這位考生敢將此理寫在秋闈卷上,見識與胸襟,何其了得。」

  其餘幾位同考官依次傳閱。

  全篇通讀後,眾人都不捨得將卷子交出去。

  原本沉悶的閱卷閣,也因這一篇文章,重新有了精神。

  秦崇道等閱卷官全都看完,才抬手壓住卷角。

  「諸位覺得如何?」

  李文石拱起手。

  「上等。」

  「當為本房首卷。」

  趙明誠也抬手作揖。

  「下官附議。」

  「論文字,簡淨有骨,譬喻貼切,通篇文氣不曾斷過。」

  「論題意、格局與教化之本,更是無卷能出其右。」

  其餘幾位同考官逐一表態。

  無人提出異議。

  秦崇道提起硃筆,飽蘸硃砂,在卷首寫下批語。

  「立意高遠,文理貫通,深得勸學教化之本。」

  寫完,他取過一旁的薦卷簿,在天字甲排壹拾柒號下方署名。

  李文石接過硃筆,趙明誠緊隨其後。

  幾位同考官依次署名,最後蓋上十七房印信。

  秦崇道等墨跡干透,親手將硃卷與薦卷簿一同放進描金錦盒。

  他對候在一旁的差役,鄭重開口:

  「送去內簾,呈給魏大人、齊大人過目。」

  「就說十七房全體同考官,舉薦此卷為經義首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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