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清晨。
顧辭是被樓下的喧鬧聲吵醒的。
他睜開眼,窗外天色才亮,銅駝大街已經傳來車輪聲、馬蹄聲,還有小販扯著嗓子的叫賣聲。
「桂花糕,剛出爐的桂花糕!」
「吃了桂花糕,榜上步步高!」
「紅綢三尺,舉人老爺遊街必備!」
樓下大堂里已經點起了十幾盞牛角燈,照得亮如白晝。
薛明陽和袁少游早早便起了床。
兩人不知從哪裡弄來兩身嶄新的大紅錦袍,正互相整理著衣領。
「袁兄,你看小爺這身行頭,是不是透著一股新科舉人的貴氣?」
「薛兄這身裝扮,簡直閃瞎妹妹的眼。」
「不過比起我這風流倜儻的氣質,還是差了那麼一絲絲。」
薛明陽白了他一眼,扭頭看向走下樓梯的顧辭。
「辭弟,你快來評評理。」
「今天可是秋闈放榜的高端局,小爺我這波能不能嗨住全場?」
顧辭走到桌邊坐下,給自己倒了一杯溫茶。
「衣服不錯。」
「就是這顏色,若是掛在酒樓門口,能引來不少吃喜酒的客官。」
大堂角落裡傳來一聲沒忍住的輕笑。
陳良和羅承志從長凳上站起身,兩人眼下頂著兩團烏青,顯然激動得一夜未眠。
陳良抓了抓亂蓬蓬的頭髮,嘴唇有些發白。
「顧兄,我從昨晚子時就開始心慌。」
「只要一閉眼,就是考官把我卷子扔進水缸的畫面。」
羅承志雙手攥著衣角。
「我也是。」
「我夢見我爹拿著掃帚,追著我在清河村繞了三大圈。」
趙文翰捧著一卷書從走廊深處走來,神色還算清明。
「科考取士,盡人事聽天命。」
「既然已到放榜,便無需自尋煩惱。」
江行簡跟在趙文翰身後,唇角帶著一絲笑意。
「趙兄此言極是。」
「咱們平日裡該做的都做了,今日定不會差。」
孫秉禮走在最後,一言不發,只默默走到桌邊,將幾雙筷子擺整齊。
顧辭將這一切盡收眼底,他知道兄弟們都很期待這一天。
「嫂嫂已經在後廚煮麵了。」
「吃完飯,咱們就去看榜。」
眾人草草用過早飯,推開客棧的大門。
迎面吹來的秋風很是舒服。
順著銅駝大街往南走,越靠近貢院,人潮便越發擁擠。
三萬六千名赴考的秀才,連同他們的家眷、書童、乃至各府縣來看熱鬧的商賈,將貢院東側的龍門廣場塞得水泄不通。
顧辭一行人混在人流中,只能一點點往前挪動步子。
廣場外圍,街角兩側停滿了平時難得一見的華貴馬車。
車廂外掛著各色蘇繡錦簾,晨風吹過,隱約能瞧見裡頭坐著不少打扮精緻的千金小姐,正由丫鬟陪著,朝廣場方向暗中觀察。
馬車前方,齊刷刷站著一排花枝招展的媒婆。
這些媒婆笑意盈盈,手裡不拿帕子,攥的全是大紅名帖和厚厚的禮單。
「瞧見沒,東街王員外家的馬車都來了。」
「聽說王員外放出話來,只要今日榜上有名的公子,不論年紀,只要肯點頭結親,當場陪送三百畝水田!」
「三百畝水田啊,我要是能考上,別說當場結親,就是讓我管岳父叫爹,我都能把嗓子喊啞。」
「醒醒吧,你連秀才都不是。」
「看熱鬧還不許我做個夢?」
薛明陽看著這陣仗,咽了口唾沫。
「辭弟,這河南府的親家太兇殘了。」
「小爺我萬一被看上,這清白可怎麼辦啊?」
袁少游摺扇一敲手心,滿臉警惕地打量著四周那些媒婆。
「薛兄放心。」
「就你這腰身,尋常兩個家丁未必抬得動。真遇上榜下捉婿,你往地上一坐,誰來都不好使。」
「袁兄,今日是大喜日子,我不想動手。」
顧辭淺淺笑笑,帶著眾人擠到廣場南側的一處青石台階旁站定。
抬眼望去,廣場正北側立著一座覆有青瓦重檐的巨大榜壁,檐角懸著銅鈴,底下描著金色雲紋。
登科朱榜。
那是河南府鄉試專屬的放榜聖地。
整座朱榜橫闊十二丈,通體由巨木榫卯築成,刷滿硃砂紅漆。
作為整個中原腹地改換門庭、跨越階層的地方,登科朱榜每三年方才啟用一次。
唯有在此榜上有名者,方能褪去凡胎白身,名列朝廷官冊,成為人人敬仰的舉人老爺。
此刻,幾百名駐防禁軍身披明光鎧,手持長戟,在登科朱榜外圍拉起了數道紅繩。
加上外圍來回巡邏的巡檢司土兵,將現場那種令人窒息的緊張氣氛烘托到了極致。
「後面的鄉親不要再往前擠了!」
「等會兒觀風樓敲鑼,禮房自會唱名,每個名字都會唱三遍,站在後面也聽得見!」
「帶著老人孩子的注意安全,莫在中間堵著!」
不遠處,幾個穿著細棉長衫的商賈湊在一起,壓低聲音議論。
「你們說,今年這秋闈的解元,到底會落到誰家?」
「這還用猜?肯定是文會上重出江湖的顧國士啊!」
「他那首《洛神賦》引得洛水生雨,滿船名士無一不服,連大虞的探花郎和謝家才子都低了頭。解元不給他給誰?」
旁邊一個胖商賈斜了他一眼,無情拆穿。
「老周,你上個月可不是這麼說的。」
「那時候你還到處跟人嘆氣,說顧案首五年沒出新文章,八成是江郎才盡了。」
「咳,那不是大比之前嘛!」
「讀書人的事,怎麼能叫改口?這叫根據新情況調整。」
「你可拉倒吧。」
「再說了,不僅是顧國士,你看江陵縣的江才子,不也贏下了大虞一局?」
「今年這解元和經魁,怕是要被這群過江龍給包圓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