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時正。
貢院高牆內,觀風樓上的銅鑼被重重敲響。
咚。
渾厚綿長的鑼聲穿過整座河南府,在龍門廣場上空迴蕩。
緊接著,貢院那兩扇釘著銅釘的厚重朱漆大門,向兩側拉開。
嘈雜的聲浪很快退去。
圍滿人群的廣場上,只剩下人們壓在胸口的呼吸聲。
兩排身穿青袍的禮房官員踩著整齊的步伐,捧著六卷黃綾桂榜,從大門內走出。
他們徑直走向折桂長廊。
十六名書吏踩著木梯,將前五卷黃綾依次懸掛在黑漆描金榜壁上。
最中央那塊留給前十名的榜壁,此刻依舊空著。
走在最前方的主事官手持名冊,來到長廊正中。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掃過下方黑壓壓的人群,聲音傳遍廣場。
「承平四十三年,河南道鄉試,奉旨開科。」
「取中舉人,共計六十名。」
「現依榜本次序,自末名起,逐一唱名。」
整條銅駝大街安靜下來。
哪怕平日裡最沉得住氣的趙文翰,此刻也攥緊了手中的書卷。
江行簡吐出一口氣,目光鎖在折桂長廊上。
「第六十名。」
禮房主事拖長尾音,翻開名冊。
「汝州郟縣,周景同!」
廣場東南方傳來一聲嘶啞的高喊。
「中了!」
一個年近五十的老秀才撥開人群跑出幾步,腳下踩到自己的衣擺,險些摔在地上。
他的兒子趕緊扶住他,父子二人抱在一起,哭得說不出話。
「爹,您考了三十年,總算中了!」
「祖墳冒青煙了啊,咱們周家也是有老爺的人了!」
旁邊的人紛紛拱手道喜,眼中滿是羨慕。
後方一個年輕士子卻低頭看著自己的考牌,嘴裡不停念叨。
「六十名已經有了。」
「只有五十九個位置了。」
他娘挽住他的胳膊。
「兒啊,別慌。」
「越往後,說明咱們考得越好。」
禮房主事沒有停頓,拉長語調的聲音再次響起。
「第五十九名,懷州河內縣,王知遠!」
「第五十八名,洛陽縣,嚴奉之!」
每個名字唱過三遍,廣場某處便會傳出歡呼與哭聲。
有人扯下腰間錢袋,抓起銅錢撒向四周。
「同喜,都同喜!」
有人朝家鄉方向跪下,連磕幾個頭。
「娘,兒子沒辜負你的期望,咱們家的田不用賣了!」
也有人臉色越來越難看。
「怎麼還沒有我,怎麼還沒有我……」
同伴伸手扶他。
「後面還有五十多個名額。」
「第五十二名...」
主事官翻過一頁,聲音拔高了半分。
「清河縣,孫秉禮!」
陳良抬手拍了拍他的後背。
「孫兄,是你!」
孫秉禮身子一僵,有點不敢置信。
「是,是我?!」
「對啊!孫兄!清河縣孫秉禮!」
禮房主事已經唱到了第二遍。
「第五十二名,清河縣,孫秉禮!」
孫秉禮向來端正的站姿有些維持不住,他雙腿軟了一下,隨後深深吸了一口氣。
陳良笑得比自己中榜還要開心,用力搖晃著孫秉禮的胳膊。
「孫兄,你可是咱們清河縣頭一個舉人老爺了!」
孫秉禮眼角泛起微紅,他轉過身,對著顧辭深深作了一個長揖。
「顧兄,這五年若無你的指點,秉禮絕無今日。」
顧辭伸手扶住他的胳膊,淺淺笑笑。
「是孫兄自己好學。」
禮房主事又接連唱了幾名。
「第五十名,汝州,王遠!」
「第四十八名,河南府,李長興!」
廣場上此起彼伏的歡呼聲與哭聲交織在一起。
有人聽見名字,激動得當場暈倒,周圍的家眷連忙掐人中灌涼水。
也有人等到現在依然沒聽見名字,眼神開始渙散。
「沒希望了。」
「前四十名全是大書院的才子,咱們這些普通士子,哪配得上跟他們爭。」
陳良咽了一口唾沫,剛才為孫秉禮高興的勁頭褪去,他只覺得心裡砰砰直跳。
「顧兄,我好慌。」
「孫兄那是本身就厲害,我這半吊子水平,這輩子還能不能吃上朝廷的飯?」
顧辭語氣溫和。
「會在的。」
「你這三場,表現不錯。」
觀風樓上的銅鑼再次敲響。
禮房主事拉長語調,聲音穿透人群。
「第四十四名,清河縣,陳良!」
陳良的身體僵在原地,像是一根土裡的木樁。
羅承志推了他一把。
「陳兄,是你!」
陳良茫然轉過頭,指著自己的鼻子。
「我?」
「你確定他念的是清河縣陳良,不是河南府陳良?」
薛明陽一巴掌拍在陳良的肩上。
「你是不是傻?」
「清河縣有幾個陳良跟咱們一起赴考?」
「你中舉了,你個榆木腦袋開竅了!」
陳良終於回過神來,他蹲在地上,眼淚順著指縫流了出來。
「我中了。我陳良也是舉人老爺了。」
「我家祖墳不是冒青煙,這是著火了啊!」
周圍的幾個外縣書生側目看過來,眼中滿是震驚。
「清河縣?」
「那個南陽府的小縣,居然連著出了兩個舉人?」
「第三十六名,洛陽縣,鄭思齊!」
「第三十五名,清河縣,羅承志!」
羅承志攥緊的拳頭終於鬆開,掌心裡全是被指甲掐出的血絲。
「爹,你的臉面,兒子都給您掙回來了!」
他轉頭看向顧辭,眼底滿是淚光。
「顧兄,羅某沒有給你丟人。」
顧辭唇角揚起,從容地點了點頭。
「你從來就沒給清河丟過人。」
短短兩柱香的時間,清河八子已經上榜三人。
旁邊的南陽同鄉舉著那面紅旗,揮舞得呼呼作響。
「南陽必勝!」
「清河威武!」
外縣的書生們已經看傻了眼。
「這也太邪門了。」
「一共才六十個名額,他們一個小縣城就占了三個?」
禮房主事的手指順著名冊往下滑動,聲音越來越響亮。
「第二十八名,葉縣,林秋白!」
「第二十五名,河南府,趙明堂!」
前三十名的名次,通常是大府城頂尖書院學子的自留地。
每念出一個名字,都是中原士林里頗有名氣的人物。
袁少游手裡的摺扇早就不知道丟到了哪裡去,他雙手抱在胸前,嘴裡不停地念叨。
「完了完了完了。」
「這波屬於高端局徹底翻車。」
「都念到第二十五名了,小爺的名字還沒出現。」
「我算是看明白了,我這水平也就配在江陵縣教教蒙童。」
薛明陽在旁邊直翻白眼,其實他自己額頭上也全是冷汗。
「袁兄,你先別急著給自己安排後路。」
「說不定咱們倆屬於大器晚成型選手。」
袁少游苦笑一聲。
「薛兄,你就別安慰我了。」
「我什麼水平,自己心裡還沒點數嗎?」
「本指望著能蹭個榜尾,現在榜尾沒了,這舉人老爺的夢算是做到頭了。」
他剛嘆完氣,禮房主事的聲音便穿透了秋風。
「第二十一名,江陵縣,袁少游!」
袁少游嘆氣的聲音卡在喉嚨里,整個人像是一具石雕。
「薛兄,我是不是出現幻聽了?」
「他剛才喊的,是江陵縣袁少游?」
薛明陽瞪大眼睛,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饅頭。
「臥槽。」
「袁兄,你沒聽錯,第二十一名真的是你!」
禮房主事的第二遍、第三遍的唱名緊接著傳來。
「第二十一名,江陵縣,袁少游!」
袁少游臉上的悲傷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啊啊啊啊啊!」
「小爺我中了!」
「第二十一名,我是高級舉人老爺!」
他興奮過度,一把摟住薛明陽的脖子。
「薛兄,你聽見沒有!」
「我不是學渣,我是江陵縣的榮光!」
薛明陽被勒得喘不過氣,雙手胡亂撲騰。
「快,快放手。」
「你再搖下去,我沒等到上榜就要被你勒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