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明陽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
「晚輩其實想當個富家翁來著。」
「誰曾想,考著考著就殺到了秋闈前二十。」
「哈哈。」
老名宿聽得樂開了懷。
「望你以後入朝為官,別忘了今日詩中所言。」
「這一杯,老夫敬你。」
薛明陽趕緊舉杯。
「先生抬愛。」
兩人飲下一杯,四周響起一片叫好聲。
袁少游看著好兄弟裝了一波,有些坐不住了。
「薛兄這首勸農歌情真意切。」
「晚輩聽得技癢,也想斗膽一試。」
老名宿看向他。
「你也要作詩?」
袁少游擺了擺手。
「有珠玉在前,晚輩便不再獻醜了。」
「只想借一張琴,為諸位彈上一曲。」
顏知微來了興致。
「你會彈?」
「略懂。」
顏知微抬手吩咐。
「給袁舉人取來。」
兩名侍女很快從迴廊後抬來一張古琴,放在庭院中央的矮案上。
袁少游淨過手,在琴案後坐下。
他將袖口折起少許,露出的手指上帶著一層薄繭。
顧辭看到後,眼中閃過一絲笑意。
旁人只當袁少游每日搖扇飲酒,沒個正形。
可這五年裡,他每隔幾日便會在夜裡練琴,有時一練便是兩個時辰。
袁少游試過琴音,抬頭說道:「此曲名為《高山流水》。」
「是顧兄在江陵時所作。」
「晚輩聽得多了,便厚著臉皮學了一些。」
「彈得不好,望諸位前輩多擔待。」
他指尖落上琴弦,起聲清緩。
幾名原本還帶著笑意的樂師,漸漸坐直身子。
琴音越過庭院,先是疏落幾聲,隨後層層鋪開。
低音如遠山橫亘,泛音似清泉穿谷,漸漸匯入奔流的大江。
前半曲沉穩寬闊。
後半曲節拍漸密。
山川、流水交替而行,收尾又餘音繞樑。
袁少游平日裡說話沒個正經,到了琴案前卻像換了一個人。
他垂眼看著琴弦,手上沒有半分慌亂。
一曲結束,溫硯秋最先撫掌。
「好一曲《高山流水》。」
「袁兄這哪裡是略懂,分明已是登堂入室。」
袁少游離開琴案,又恢復了往日吊兒郎當的模樣。
「溫兄謬讚。」
「我練這首曲子,起初是為了追心上人的。」
薛明陽坐在席間,朝他豎起大拇指。
「袁兄,這波牛逼。」
「清影妹妹聽見,指不定得痛哭流涕。」
眾人鬨笑起來。
有士子忍不住問道:「若那位姑娘還是不同意呢?」
袁少游收好衣袖,語氣難得認真。
「那我便繼續努力。」
「真心這東西,也不能指望一首曲子就換來結果。」
「她喜不喜歡,是她的事。」
「我追不追求,是我的事。」
喬清影不在這裡,自然聽不見這番話。
可在場不少家中有適齡姑娘的長輩,看向袁少游時,目光也多了幾分欣賞。
老名宿轉過頭,又看向陳良、羅承志和孫秉禮。
「你們三位呢?」
陳良站起身,有些不好意思。
「晚輩不會彈琴,詩也作得一般。」
「晚輩只會教村里孩子認字。」
「清河縣十二鄉學塾開起來以後,晚輩去過幾次。」
「有個放牛娃,剛來的時候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
「半年以後,他能替家裡看懂租契,也能算出地主少給了多少糧。」
「晚輩那時才明白,文章不一定非要傳世。」
「能讓一個農家孩子不受騙,也算有用。」
一位州學教授聽得連連點頭。
「教化落於人身,這話說得好。」
羅承志接著起身。
「晚輩出身農家,父親曾賣田供我讀書。」
「晚輩沒有別的長處,只是能吃苦,也熟悉鄉間情況。」
「朝廷支持的助學基金,往後若要查訪寒門,晚輩願一家一家去看。」
「家裡是不是真窮,父母是不是真病,學子品行如何,不能只聽一張訴狀。」
「多一筆銀子落到實處,便可多供一個孩子讀書。」
坐在主桌旁的齊元敬放下筷子。
「謹慎核查,帳目分明。」
「此子以後若入戶部,倒是個好苗子。」
孫秉禮最後起身,朝眾人行禮。
「晚輩擅長整理文書帳冊。」
「這些年隨顧兄做事,學會了雙帳核驗,也明白了善舉不能只繫於一人。」
「帳目要公開,名冊要報備,銀錢從何處來,又去了何處,都得有據可查。」
「做善事容易,守住規矩難。」
「若只靠一腔熱血,沒有章程約束,再多銀子也經不起糊塗帳。」
「晚輩所求不多。」
「只願把每一筆帳記清,把每一條規矩守住。」
魏宗嚴聽到這裡,輕聲開口:
「心細,持正。」
「確實難得。」
陳良三人沒有傳世詩賦,也不通琴棋風雅。
可他們談起學塾、寒門與帳冊,每一句話都有來處。
老名宿眼中輕視盡褪。
他舉起酒杯,重重嘆了一聲。
「好,好啊。是老夫眼拙了。」
「顧解元推薦的人,果然絕無僥倖。」
高士衡坐在主位上,撫掌大笑。
「大奉有爾等少年,何愁國運不興!」
魏宗嚴也端起酒杯,朗聲開口。
「今日鹿鳴宴,不問出身,只論實才。」
「諸位皆是我大奉的良材美玉。」
「來,飲滿此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