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宗嚴話音落下,庭院中的新科舉人紛紛起身。
數十隻酒盞舉過胸前。
眾人仰頭飲盡,隨後面帶喜色落座。
魏宗嚴順勢說起半月前的事。
「老夫前些日在貢院批卷,可是錯過了洛水之上的一場大戲。」
齊元敬點點頭,跟著附和一句。
「可不是,聽說那一篇《洛神賦》橫空出世,大虞的探花郎連頭都抬不起來。」
「這等千古絕唱的誕生,你我卻未曾親眼得見。」
「實在為平生大憾。」
周圍的名宿官員聽見這話,紛紛交頭接耳,眼中儘是好奇。
顏知微端著酒杯,唇角含笑。
「顧辭,今日你便不要推辭了。」
「魏大人、齊大人對你可是欣賞得緊。」
「這鹿鳴宴,還缺個壓軸之作。」
「不如你當場揮毫,也讓我們這些老傢伙開開眼。」
此話一出,庭院內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全都匯聚到那個穿著青邊長袍的少年身上。
顧辭放下手中酒盞,從容站起身。
「幾位大人厚愛,學生若再推辭,便是不識抬舉了。」
魏宗嚴撫須大笑。
「好。」
「高大人,備筆墨。」
高士衡立刻招來府衙差役。
兩名差役手腳麻利,很快抬來一張寬大的紫檀木書案,擺在庭院正中。
又有差役捧來上等宣紙、徽墨與紫毫筆,一一擺放整齊。
顧辭邁步走向書案。
薛明陽拉了一把袁少游。
兩人沒有說話,默契地起身,一左一右走到書案兩旁。
薛明陽接過差役手裡的宣紙,仔細鋪平,拿兩方白玉鎮紙壓住四角。
袁少游挽起袖口,取過一錠松煙墨,在端硯里倒了少許清水,輕緩研磨。
墨香順著秋風,在庭院中一點點散開。
顧辭站在案前,提筆蘸墨。
他並未急著落下,而是抬起頭,目光掃過四周。
江行簡、趙文翰正襟危坐。
陳良、羅承志、孫秉禮滿眼期盼。
不遠處的杜衡生、溫硯秋和許修遠,也都屏息凝神。
這裡是大奉的中原,這些是與他同榜的青年才俊。
半月前的河洛文會,大虞使團氣焰囂張。
今日的鹿鳴宴,雖是慶賀,卻也透著一股沉甸甸的家國之重。
來到這個世界,他見過了底層的苦,見過了科舉的難。
此時此刻,面對這些剛剛踏上青雲路的舉人,不需要風花雪月。
只需要一記振聾發聵的重音。
顧辭收回目光,手腕懸空。
紫毫筆尖在宣紙上落下第一行字。
《大奉少年說》。
站在一旁觀看的魏宗嚴目光一亮。
「好字。」
「筆力峭拔,筋骨暗藏。」
顏知微也是連連點頭。
「字如其人。」
這等書體,到了他手中,已成一派氣象。」
顧辭筆鋒順勢而下。
「故今日之責任,不在他人,而全在我少年。」
這一句寫出,原本還在端著酒杯的名宿老臣,全都停下動作。
杜衡生微微前傾身子,目光專注。
江行簡不自覺地攥緊拳頭。
顧辭繼續道。
「少年智則國智,少年富則國富。」
「少年強則國強,少年獨立則國獨立。」
「少年勝於大虞,則大奉勝於大虞!」
字字千鈞。
袁少游研墨的手停在半空。
他平日自詡風流,最愛吟風弄月,此刻望著紙上的字,心頭卻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衝動。
仿佛只要有人遞來一把刀,他也敢策馬出城,去殺一殺蠻子氣焰。
薛明陽眼眶發熱,只覺得胸口有一團火在燒。
齊元敬緩緩吐出一口氣。
「好一個責任全在我少年。」
「這氣魄,這格局,已躍然紙上。」
顧辭筆鋒未停。
他仿佛置身於天地之間,眼前是浩蕩中原,身後是萬里河山。
「紅日初升,其道大光。」
「河出伏流,一瀉汪洋。」
隨著字跡顯現,磅礴的畫面感撲面而來。
一輪紅日躍出地平線,光芒萬丈。
宛如被壓抑許久的地下暗河衝破土層,化作汪洋大海。
「潛龍騰淵,鱗爪飛揚。」
「乳虎嘯谷,百獸震惶。」
這十六個字,寫的是少年人的銳氣。
如潛龍出淵,不可阻擋。
如幼虎初嘯,威震百獸。
趙文翰看著宣紙,胸膛陣陣起伏。
溫硯秋搖扇的手徹底停下,眼中滿是震撼。
顧辭手腕一轉,墨色再濃幾分。
「鷹隼試翼,風塵吸張。」
「干將發硎,有作其芒。」
如雄鷹初試羽翼,捲起狂風。
如絕世寶劍初出磨刀石,鋒芒畢露。
高士衡看著這字跡,連鬍鬚都在顫抖。
他做了這麼多年地方官,見過無數阿諛奉承的文章。
卻從未見過這等意氣風發的文字。
顧辭深吸一口氣。
這是最後一句。
他將大奉少年的期許,盡數壓在筆端。
「天戴其蒼,地履其黃。」
「縱有千古,橫有八荒。」
「前途似海,來日方長!」
最後一筆落下,鋒芒收斂,意韻悠長。
顧辭放下紫毫筆。
庭院內沒有一點聲音。
微涼的秋風吹過桂花樹,落葉盤旋而下。
微弱的燭火在風中搖晃。
沒有人說話。
所有的目光,都緊緊盯在那張宣紙上。
許久之後。
魏宗嚴緩緩站起身。
「縱有千古,橫有八荒。」
「前途似海,來日方長。」
他抬起頭,環視庭院裡的數十名新科舉人。
「老夫批閱考卷數十載。」
「見過的文章,多是嘆懷古人,多是悲秋傷春。」
「今日方知,我大奉還有這等朝氣蓬勃的少年之聲。」
齊元敬也離席走來。
他看著顧辭,眼中滿是鄭重。
「大虞有數十萬良駒,有問鼎九州之心,有名動江南的探花。」
「可他們沒有這等胸懷天下的少年。」
「少年強則國強。」
「此文一出,中原學子再無頹氣。」
杜衡生走到顧辭面前,深深長揖。
「顧兄此文,喚醒中原。」
「衡生受教。」
江行簡跟著起身長揖。
「顧兄高義。」
趙文翰、許修遠、溫硯秋,以及在場的所有年輕學子,紛紛起身。
數十名大奉未來的棟樑,朝著顧辭齊齊拱手作揖。
「顧兄高義。」
聲音匯聚在一起,衝破了府衙別院的夜空。
顏知微端著酒盞,大笑出聲。
「好。」
「好一篇《大奉少年說》。」
「高大人,此文當刻石立碑,傳閱河南府。」
高士衡連連點頭。
「顏大人所言極是。」
「明日一早,本府便命人拓印,發往各縣儒學。」
庭院裡的氣氛,在這篇壓軸之作的推動下,徹底推向了高潮。
魏宗嚴端起桌上的一杯鹿鳴酒。
他走到顧辭面前,親自遞了過去。
「顧辭。」
顧辭雙手接過酒盞。
「大人。」
魏宗嚴看著眼前的少年,聲音低沉而有力。
「今日老夫敬的,不只是你這篇文章。」
「也是你這顆不肯負天下的心。」
「你接連揚名,日後免不了招人眼紅,引來麻煩。」
他稍作停頓,目光掃向在場的世家名宿。
「但你記住。」
「只要你心懷天下,只要你這支筆還在替大奉說話。」
「遇到難處,大可往京城遞信。」
「老夫這把老骨頭,還能替你擋幾分風雨。」
滿座驟然一靜。
這是當朝二品大員,當眾給一個尚未入仕的舉人許下承諾。
齊元敬也向前一步。
「魏大人說得不錯。」
「禮部的大門,隨時為你敞開。」
「誰若是敢拿些見不得光的手段對付你,便是與我齊元敬過不去。」
周圍幾名官員彼此對視,都從對方眼中看出了震動。
顧辭端著酒盞,目光清亮。
「學生謝過大人厚愛。」
「這杯酒敬兩位,也敬今日在座諸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