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一串串鞭炮聲在長街盡頭炸響,賓客正式盈門。
大紅色的紙屑隨風捲起,落得滿街都是。
十幾個穿著斗篷的小娃娃在紅毯邊上鑽來鑽去。
他們也不怕生,更不怕那震天響的鞭炮聲,只睜著圓溜溜的眼睛,盯著地上散落的喜果和銅板。
一個小胖墩動作最快,兩隻小手抓滿了裹著紅紙的糖塊。
「全是我的,你們都不許搶。」
他連鼻涕都顧不上擦,便邁著小短腿往人群里躲,生怕被別的小孩搶了去。
「哎喲,這誰家的毛孩子。」
「慢些跑,別衝撞了縣尊大人。」
「去去去,拿著糖去邊上吃,莫要擋了貴客的道。」
人群中爆發出一陣善意的鬨笑。
陶惟勤手裡提著錦盒,笑呵呵地走上台階。
「無礙,無礙。」
薛萬堂見狀,趕緊整理衣擺迎了上去。
「縣尊大人能來,真是令寒舍蓬蓽生輝。」
陶惟勤擺擺手,示意他不必多禮。
「薛東家今日娶兒媳,本官也就是個討杯喜酒喝的長輩。」
他轉頭看向站在一旁的顧辭。
「顧解元,本官沒來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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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辭笑著拱手還禮。
「大人來得剛剛好。」
管事高喊通報。
「潁川府司馬宋大人到。」
長街盡頭駛來一輛寬大的馬車,車廂上掛著潁川府的標識。
人群安靜了片刻。
隨後爆發出比方才還要熱烈的歡呼聲。
「是宋大人回來了。」
「宋縣令回來看咱們了。」
不知是誰喊了一嗓子,沿街的百姓紛紛往前擠。
幾個大娘甚至舉起了手裡的菜籃子,想要往馬車上塞些新摘的瓜果。
宋清遠掀開車簾,看著一張張熟悉的臉孔。
他在清河縣做了六年父母官,這裡的一草一木都傾注了他的心血。
「鄉親們,本官回來了。」
陶惟勤走下台階,迎著宋清遠長揖到地。
「下官陶惟勤,見過宋大人。」
宋清遠上前一步,雙手托住他的手肘。
「陶大人折煞老夫了。」
「本官一路走來,看見水渠清澈,百姓面色紅潤。」
「這清河縣交到你手裡,本官徹底放心了。」
陶惟勤順勢直起身子,神色鄭重。
「若無大人當年力排眾議修築水渠,便無清河縣今日的富庶。」
「下官不過是蕭規曹隨罷了。」
兩位曾在清河縣留下濃墨重彩的父母官,相視一笑。
車簾再次被掀開。
五年光景如白駒過隙。
當年的小丫頭如今已出落得亭亭玉立,端莊大方。
她一襲鵝黃色的窄袖流仙裙,外面罩著一層極薄的蟬翼紗,隨風輕揚。
原本所有人都以為這位官家千金會端著儀態緩步下車。
但下一刻。
當場破了功。
宋晚盈撩起裙擺,看都不看底下的腳凳,輕快跳下馬車。
身後的丫鬟嚇得臉色發白,連聲驚呼「小姐慢些」,卻根本拉不住她。
顧念原本在台階邊上吃著零食。
聽見聲音,大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晚盈!」
兩個身姿俏麗的少女快步湊到一塊,親昵拉住彼此的手,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好你個顧念,信中也不說,你都長這麼高了。」
顧念笑嘻嘻仰起下巴。
「那是自然,我天天吃得好睡得好,哪像你,在潁川府肯定天天挑食,腰細得跟柳條似的。」
「哪有,我家那個廚子做菜可難吃了,哪有你哥做的好。」
宋晚盈輕哼一聲,目光順著顧念的身側往後移。
台階上方站著一名身形修長的年輕男子。
他穿著一身合體的天青色貢緞長袍,寬袖廣身。
五官生得極為清俊。
宋晚盈眨了眨眼睛,怔在原地。
「這位公子……是哪位新來的貴客?」
顧辭立在階前,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淺淺弧度。
顧念在旁邊噗嗤笑出聲來。
「晚盈,你眼神不好使啦?連我哥都認不出來?」
「快說快說,我哥是不是變帥了許多?」
宋晚盈耳根泛紅,嘴上卻半點不服輸。
「切,誰說我沒認出來了。」
「這五年我們月月通書信,他信里連吃了什麼都要寫,便是不看臉我也認得。」
她背著雙手踱到顧辭面前,微微踮起腳尖。
「喂,顧辭。」
「在省城考了個第一名,尾巴沒翹上天吧?」
顧辭看著她這副嬌蠻俏皮的模樣,溫和回應。
「自然沒有翹上天。」
「潁川府的信催得緊,若是顧某多生出半分驕矜,怕是連回信都寫不完了。」
宋晚盈聽著這帶著幾分縱容的打趣,唇角終是壓不住笑意。
宋清遠與陶惟勤寒暄完畢,邁著步子走過來。
「辭哥兒。」
顧辭退後半步。
「學生顧辭,拜見宋大人。」
宋清遠伸出雙手,穩穩托住顧辭的手臂。
「好孩子,快快免禮。」
「本官在潁川,聽聞你在洛水文會上力挽狂瀾,又奪得河南道解元,老夫高興得連飲了三杯烈酒。」
「當年你在縣衙後堂畫下治水圖,老夫便知你絕非池中之物。」
「今日一見,我清河走出的少年,當真成了這大奉的參天棟樑。」
宋清遠拍著他的肩膀,眼中儘是遮掩不住的自豪。
「老夫這一生最大的驕傲,便是在這清河縣任職,看著你一步步走到了今日。」
顧辭謙遜回應。
「若無當年宋大人推行水利,庇護清河一方水土,便無學生的今日。」
「大人的提攜之恩,顧辭銘記於心。」
宋清遠開懷大笑,捻須點頭。
兩人正敘舊間,長街另一頭又傳來一陣清脆的馬蹄聲。
管事伸長脖子望去,隨即扯開嗓子高聲唱喏。
「江陵縣,懷津書院貴客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