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辭看向江行簡。
「江兄也是這個意思?」
江行簡放下茶盞,溫和一笑。
「臨走之前,喬師留給我的信中只有八個字。」
「讀萬卷書,行萬里路。」
「我從江陵趕來清河,不是為了聽顧兄勸我回去。」
他看著顧辭,眼神澄澈而坦蕩。
「你若覺得京城危險,我便更該同去。」
「若只在平安順遂的時候做朋友,算不得同舟共濟。」
陳良終於等到機會,連忙坐直身子。
「顧兄,我家裡也安排好了。」
「我爹聽說你奉詔入京,當場便把我的包袱扔出了門。」
「他說,我若這個時候不陪著,以後別說是他的兒子,回村連一口飯都沒有。」
薛明陽沒忍住,噗嗤笑出聲。
「陳伯父這話,多少有些傷胃。」
陳良咧嘴笑笑。
「反正我爹就是這個意思。」
羅承志跟著開口。
「我爹也讓我去。」
「他說家裡如今有田有糧,不缺我這一雙手。」
「京城有多大的富貴,他不關心。他只讓我記著,若有人欺負顧兄,絕不能躲在後面。」
孫秉禮從懷中取出一本帳冊。
「這是祖父讓我帶上的。」
「他說京城是天下錢糧匯聚之地,讓我多看、多記,莫做井底之人。」
「他還說,若顧兄遇上難處,我不必寫信回家問他。」
「該做什麼,我自己決定。」
顧辭握著溫熱的茶盞,許久沒有說話。
他原想把其中兇險說清,讓眾人知難而退。
可這些人不是一時意氣上頭。
他們早已同家中商議妥當,也各自想清了前路。
目光從眾人臉上掃過。
顧辭最終輕輕嘆了口氣。
「既然諸位都已想清楚,我便不再勸了。」
「此去京城,福禍難料。」
「我們兄弟一起闖。」
薛明陽喜笑顏開。
「這就對了嘛。」
「辭弟你放心,咱們去了京城,絕不給你惹事。」
袁少游合起摺扇,在掌心敲了一下。
「我也保證把報紙辦得風生水起,替顧爺爺打聽滿京城的消息。」
趙文翰淡淡開口:
「入京之後,課業也不能落下。」
「從明日起,我會照舊盯著你們溫書。」
薛明陽和袁少游臉上的笑容一同垮了下來。
下午,顧辭獨自去了一趟梅園,隨後又去了鹿鳴書院。
梅園的老槐樹下,陸正明沒有留他下棋。
這位老太傅看著眼前羽翼漸豐的關門弟子,語氣少見的溫和。
「好孩子,京城水渾,遇事莫慌。」
「若是真遇上那些不講道理的權貴,為師這把老骨頭還算有點人脈。」
而在鹿鳴書院的明倫堂前。
周秉文捏著那把陪伴他許久的戒尺,語氣鄭重。
「老夫該教的,都教給你了。」
「去吧,老夫等著喝你的狀元酒。」
顧辭對著兩位恩師,皆是恭恭敬敬長揖到底。
此去京城,他不僅帶著同舟共濟的兄弟,更帶著長輩們給的清醒。
兩日後,清河碼頭。
江面薄霧未散,清晨的風貼著水面吹來,帶著料峭寒意。
一艘寬大堅固的官方驛船停靠在岸邊,船頭高高掛著禮部接引的明黃幡旗。
碼頭上早已人山人海。
清河縣的鄉親們自發趕來,手裡提著雞蛋、醃肉、乾糧與自家曬出的果脯。
東西不值多少銀子,卻都是他們能拿出的最好心意。
顧家上下也全都到了。
顧老太太由李氏和姐姐顧蓉一左一右攙扶著,站在避風處。
老太太看著比自己高出許多的孫兒,嘴唇動了幾次。
「京城再大,也得按時吃飯。」
「受了委屈,就給家裡寫信。咱們顧家幫不上大忙,家門總歸是開著的。」
顧辭俯下身,替老人攏緊衣領。
「奶放心。」
「孫兒只是去京城做事,過些時日便回來看您。」
王氏拉著顧辭的雙手,眼眶早已泛紅。
「辭哥兒,去了京城要好好的。」
「天冷了記得添衣裳,莫要總是熬夜看書,傷了身子。」
顧辭反握住母親的手。
「娘放心,兒子記住了。」
「家裡若有事,便托人送信。我看見之後,一定儘快回復。」
顧念站在王氏身側。
平日裡那雙古靈精怪的眼睛,此時已蒙了一層水光。
她忍了好一會兒,還是上前抱住顧辭的胳膊。
「哥,路上注意安全。」
顧辭抬手揉揉妹妹的發頂。
「在家聽娘和大伯母的話,好好溫書。」
「別仗著自己有幾分才氣,便成日欺負杜青他們。」
顧念吸了吸鼻子,用力點頭。
「我會的。」
「我可是清河第一才女,不會給哥哥丟臉。」
宋晚盈站在旁邊看了半晌,終於忍不住湊上前,將一個紫檀木盒塞進顧辭懷裡。
「喂,顧辭,這個給你。」
「這是我爹托人從南邊尋來的端硯。盒子是我親自挑的,你不許弄丟。」
顧辭托住木盒,溫和笑道:
「替我謝過宋大人。」
宋晚盈揚起下巴,故意將臉偏向一旁。
「硯台是我爹送的,盒子才是我的心意。」
「還有,到了京城記得寫信。你要是每次只寫一句一切安好,我便當你敷衍我。」
她眨了眨微紅的眼睛,又小聲補充:
「我才不是擔心你。」
「你送我的魯班鎖,我還有幾層沒解開呢。你若不回來,誰教我?」
顧辭收好木盒。
「知道了,等我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