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江行簡提著一個青布包袱,風塵僕僕地跨進顧府大門。
顧家書房內,地龍燒得正旺。窗外寒意未消,屋裡卻暖意融融,茶香隨著白霧緩緩散開。
清河七子加上江行簡,八個剛在秋闈中名震中原的少年,此刻圍坐在寬大的黃花梨長桌前。
桌上擺著一套汝窯茶具。
顧辭提起紅泥小爐上的銅壺,依次斟滿眾人面前的茶盞。
「江兄來了,人便算齊了。」
「昨日那道聖旨,諸位也都知道了。」
書房裡的說笑聲漸漸停下。
眾人不約而同地看向顧辭。
顧辭放下銅壺,目光從一張張熟悉的面孔上掃過。
「今日把大家聚齊,只說一件事。」
「奉詔入京的是我。前路有什麼兇險,也該由我來擔。」
「京城的水,比河南府深得多。你們都有大好前程,沒必要因為兄弟情分,卷進這場紛爭。」
話音落下,書房安靜了片刻。
朝堂之上,世家傾軋,波雲詭譎,從來沒有真正停過。
這道聖旨看似恩賞,可喜公公臨走前的幾句話,已經將催促與警告擺在了明面上。
顧辭不怕京城,卻不願這群苦讀多年的兄弟因為自己身陷險境。
陳良撓了撓頭,剛想開口,薛明陽已經搶先坐直了身子。
「辭弟,你這話可就沒道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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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薛明陽是什麼人,你還不清楚?」
「再說了,戶部章大人早就給我寫過信,讓我入京以後去戶部聽用。」
「這趟跟你進京,既是為了兄弟,也是為了我自己的前程。」
顧辭微微一怔。
薛明陽見狀,笑得越發燦爛。
「而且昨夜我已經和漣漪商量過了。」
「她不但贊成,連行李都替我收拾好了。我若臨陣縮回去,回家都沒臉見她。」
顧辭看著這個才成親不久的兄弟,眼底多了一絲暖意。
「沈姑娘當真沒有怪我拆散你們新婚燕爾?」
「怪什麼?」
薛明陽腰板一挺。
「漣漪說了,好男兒志在四方。她讓我去京城多聽、多看,好好跟著你做事。」
說到這裡,他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補了一句。
「順便摸一摸京城那些夫人小姐的喜好。」
「等咱們站穩腳跟,我就把名媛莊開到京城去。」
「這叫提前布局,搶占大奉最高端的市場。」
袁少游摺扇一展,正色頷首。
「薛兄這一步,格局確實打開了。」
「嫂夫人如此深明大義,難怪你今日說話底氣十足。」
說完,他身子向前一探,轉頭看向顧辭。
「不過顧爺爺,你不會以為只有薛兄做好了準備吧?」
「我袁少游,也是要去京城幹大事的。」
顧辭抬了抬眼。
「你又想到了什麼?」
袁少游將摺扇在掌心一敲。
「報紙。」
「之前你提過,要把博雅軒的書路和各地消息連起來,我這幾日仔細琢磨過了。」
「博雅軒的書路遍布中原,消息傳得快。咱們可以把朝廷邸報、市井新聞、各地物價和商路變化放在一起,辦一份《大奉京報》。」
「京城那些讀書人、商戶和官員,哪個不想知道外頭發生了什麼?」
顧辭問道:「如何盈利?」
袁少游清了清嗓子。
「賣報只是一頭,真正掙錢的是報縫裡的生意。」
「名媛莊上了什麼新綢,春風樓出了什麼新菜,哪家書坊發了新書,都能花銀子登上一塊。」
「至於頭版標題,我也想好了。」
他展開摺扇,眉飛色舞地念道:
「震驚!某尚書深夜不歸,竟在女子閨房批了一宿公文!」
「天子腳下突發奇案,百姓家中臘肉為何接連失蹤!」
「哪怕有人明知標題誇張,也會忍不住買來瞧瞧。」
薛明陽豎起大拇指。
「袁兄,你當真是個商業奇才。」
「只不過你去京城寫權貴,最好先問問錦衣衛願不願意請你喝茶。」
袁少游神情一僵,隨即又挺起胸膛。
「怕什麼?」
「有顧爺爺這位七品國士坐鎮,咱們這是正經做生意。」
顧辭淺淺道:
「市井新聞可以寫,官員之事慎寫。」
「顧爺爺放心。」
袁少游拍著胸口保證。
「我是想掙錢,不是想蹲詔獄。什麼能寫,什麼不能寫,我心裡有數。」
屋裡響起一陣笑聲。
趙文翰罕見地沒有訓斥二人。
他將茶盞放下,從袖中取出兩本厚厚的冊子,推到顧辭面前。
「一本是近十年的朝廷鹽政邸報,一本是六部官員名錄。」
「江兄今早進城之後沒有歇腳,先同我去了縣衙。陶大人准許我們將能查到的資料謄抄了一份。」
顧辭翻開冊子。
上面用蠅頭小楷記著官員的籍貫、履歷與近年調任,旁邊還有趙文翰根據同年、師生關係整理出的簡單脈絡。
字跡密密麻麻,卻井然有序。
「我們既已中舉,遲早都要入京備考。」
趙文翰神色端正。
「如今不過是提前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