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四十四年,二月初五。
禮部的官船緩緩駛入運河大碼頭。
船底碾過清波,發出沉悶的水聲。
顧辭披著一件素色大氅,站在船頭甲板上,迎著北方的寒風,遠眺這座大奉王朝的五百年帝都。
晨曦微露,整座帝京城在水汽中若隱若現,猶如一頭蟄伏在平原上的金色巨龍。
寬闊的河道兩旁,全是用巨大的花崗岩鋪就的台階,綿延出去幾十里。
成千上萬艘吃水極深的漕船、客船與畫舫,密密麻麻擠在水面上。
薛明陽從船艙里鑽出來,揉著惺忪的睡眼,往前看了一眼。
「我的個乖乖。」
「這河面,比河南府的城牆還要寬啊!」
袁少游跟在後面走出來,手裡習慣性捏著摺扇,沒敢在寒風裡打開。
北方的二月,風還帶著刮骨的涼意。
「薛兄,你聞到沒有?」
「這風裡,全是金錢和富貴的氣息。」
趙文翰背著書箱,看著兩人有些無奈。
「口水收收,我們是來備考會試的。」
船隻靠岸,沉重的跳板搭在石階上。
禮部的接引官員走上前來,與顧辭核驗了文書,態度客氣。
「顧大人,諸位舉人老爺,一路辛苦。」
「國士館那邊早就收拾妥當了。」
「這邊請。」
顧辭拱手道謝,帶著眾人踏上堅實的石階。
雙腳落地的這一刻,八名少年正式踏上了大奉的權力中樞。
走出碼頭,迎面便是貫穿南北的朱雀大街。
整條街寬達數十丈,青石御道平整如鏡,兩側商鋪樓閣鱗次櫛比。
綢緞莊掛出的幌子比洛水河畔的還要高大,銀樓門前站著的夥計都穿著上好的細棉布。
來來往往的馬車,車廂上雕刻著繁複的世家族徽。
薛明陽走在顧辭身側,脖子仰得發酸,眼睛都快看不過來了。
「辭弟,你瞧瞧人家這陣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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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南府的銅駝大街夠氣派了吧?跟這兒一比,倒像是小巫見大巫了。」
街角處。
一個支著大銅壺賣茶湯的老漢,正熟練托著瓷碗。
那大銅壺足有半人高,壺嘴上頂著只黃銅小鳥,隨著滾水噗噗往外冒白氣,發出清脆悠長的哨音。
老漢一邊手腳麻利地衝著茶湯,一邊扯著地道的京腔拉長調子叫賣。
「熱乎的油茶杏仁露嘞~八寶麵茶香滿口,喝一碗暖胃舒心考狀元嘍!」
陳良聽得一愣一愣的。
「這京城賣熱水的,嘴皮子都趕上咱們清河的說書先生了。」
臨街茶肆的木欄旁,圍著一圈各省備考的士子。
江南書生輕搖摺扇。
「……若只知空談天理,不識各州縣的水土糧餉,寫再工整的錦繡文章,也不過是泥塑的菩薩,中看不中用。」
對面的關中士子撫掌大笑,隨手將茶碗往桌上一放。
「善!大奉取士五百年,太和殿上要的是經世之才,可不是教坊司填詞的相公!」
滿座撫掌,連旁邊擦桌子的夥計都跟著附和叫好。
羅承志駐足聽了兩句,神色肅穆。
「連路邊茶攤上的爭論,談的都是各地的糧食與田稅。」
江行簡看著眼前這一幕,眼中滿是清明。
「天下首善之地,果然名不虛傳。」
「紙上得來終覺淺,今日親眼所見,方知大奉底蘊之深厚。」
孫秉禮走在人群最後,手裡捏著一本小帳冊。
他一邊走,一邊低頭碎碎念。
「一碗素麵十文,一斤白米二十文。」
「這京城的物價,果然不得了。」
「諸位兄弟,往後咱們得省著點花,切莫大手大腳。」
袁少游轉過頭,扇子在手心敲了一下。
「老孫,你這格局又小了。」
「有顧爺爺這塊活招牌在,再加上我和薛兄的商業頭腦,咱們還能在京城餓死不成?」
「等安頓下來,我就去尋個鋪面,把《大奉京報》的招牌立起來。」
薛明陽連連點頭。
「沒錯。」
「我的名媛莊京城總號,也得趕緊提上日程。」
「京城這些貴婦的錢,不賺白不賺。」
眾人說笑間,跟著禮部官員穿過喧鬧的東城。
走了小半個時辰,來到安喜門內的一處幽靜府邸前。
朱紅大門上方,懸掛著三個燙金大字。
國士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