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孫秉禮這麼一解釋,陳良和羅承志這才恍然大悟。
顧辭從容地靠在椅背上,唇角掛著淺淺笑意。
「老孫看得很透徹。」
「如今我這身份,看著風光,實則是個燙手山芋。」
「朝廷大員不敢擅動,世家門閥又想藉機捧殺,能落得這般清閒,反倒是求之不得的好事。」
他端起溫熱的茶湯飲了一口,目光望向靜書堂的方向。
「他們去各部歷練實務,咱們留在這兒潛心備戰明年會試。」
「陳兄、羅兄、孫兄,雖秋闈成績不錯,但咱們可不能掉以輕心。」
「今日偷得浮生半日閒,明日開始,三套模擬題,誰也別想偷懶。」
陳良頓時垮下臉來,發出誇張的哀嚎。
「顧兄,饒了我吧!一天三套模擬題,我還不如去衙門裡端茶倒水!」
院子裡響起一陣快活的笑聲,先前的沉悶一掃而空。
夕陽西下。
天邊泛起大片絢爛的晚霞,金紅色的光芒將整座國士館染得莊嚴而溫暖。
館內的小廝開始四處點亮燈籠,裊裊青煙在庭院中緩緩飄散。
正當顧辭準備帶三人回屋溫書時,前院的大門處傳來一陣沉穩有力的腳步聲。
佟川快步從前廳走來。
「顧國士,門外有位年輕人求見。」
「可是哪家大人派來的門客?」
「不是,不是官面里的人,也不像世家子弟。」
「那少年二十出頭,身負長劍,一身粗布勁裝,風塵僕僕,像是剛趕進京城的江湖遊俠。」
「他說他來自河南府,只認顧國士一人。」
顧辭微微一怔,隨即邁步朝前院走去。
「請他進來。」
片刻之後,繞過前院的照壁,青石道上走來一名身形修長的青年。
青年約莫二十二三歲,劍眉星目,長發高高束起。
雖然衣角處沾滿了北方的風塵,靴子上滿是泥漬,但每一步落下都極沉極穩。
青年走到青石桌前站定,目光落在顧辭身上。
他深吸了一口氣,撩起衣擺,單膝重重跪地。
「潁川郡霍雲,拜見顧國士!」
陳良、羅承志被這陣勢驚了一下,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顧辭溫聲開口。
「霍兄快快請起。」
「你我素未謀面,何故行此大禮?」
霍雲跪在堅硬的青石板上,任憑顧辭伸手相扶,身形依舊紋絲不動。
「家姐當年受惠於清河助學基金,方才免遭牙婆典賣。」
「後來國士求得聖上恩典,減免夏稅與徭役,我家中老母與年幼弟妹才得以度過荒年。」
霍雲吐出一口濁氣,聲音低沉而有力。
「在下自幼在太行山紫雲洞習劍。」
「上個月學藝下山,回到家中,老母與阿姐只交代了一件事。」
「霍家受顧國士活命之恩,命我必須誓死追隨左右,以報萬一。」
他稍作停頓,目光更加堅定。
「在下先去了府城,又趕到清河縣,沿途打聽,方知國士已奉旨入京。」
「這一路輾轉跋涉,今日方才尋到此處。」
「在下一介武人,不懂官場文章,只知忠義二字。」
「公子身負天下大才,日後行事,難免會招惹是非險阻。」
「霍雲別無長物,唯願做公子手中之劍,替公子掃清宵小,護衛周全。」
說完,他目光灼灼地望著顧辭。
「公子今日若不答應收留,霍雲便長跪於此,絕不起身!」
一番話擲地有聲,沒有半點花哨的虛言。
孫秉禮看著這位風塵僕僕的劍客,暗自欽佩。
顧兄昔日為民請命的善因,如今竟結出了這般忠義的善果。
顧辭再次俯下身。
雙手穩穩扣住霍雲的手臂,運起力氣將他從地上扶起。
「令堂與令姐的心意,顧某領了。」
「你既奔波千里只為報恩,我若再推辭,便是矯情。」
霍雲聞言,眼中的緊繃漸漸散去。
他退後半步,再度抱拳躬身,聲音沉穩。
「霍雲,誓死追隨公子!」
顧辭轉頭看向佟川。
「佟管家,勞煩備一間上好的廂房,再弄些熱湯好菜。」
「今夜,給霍兄弟接風洗塵。」
接下來的半個月,國士館內的日子過得充實而寧靜。
霍雲性情沉穩,進退有度,待人謙和有禮。
不過短短數日,便徹底融入了眾人的生活。
每日清晨天光微亮,後院裡除了原本打五禽戲的呼喝聲,如今又多了幾分破風的勁響。
顧辭不僅自己跟著霍雲習練基礎的身法拳術,還押著薛明陽與袁少游一同扎馬步。
按顧辭的話說,京城這地方魚龍混雜,文人若是只知握筆而手無縛雞之力,遇上不開眼的宵小難免吃虧。
「辭弟,饒了我吧!」
薛明陽雙腿打著顫,滿臉痛苦。
「我這點體力,還得留著去戶部查帳呢。」
「再蹲下去,小爺我的腿都要折了。」
袁少游在旁邊揉著發酸的胳膊,連連點頭。
「是啊顧爺爺,我這還得出去找鋪子。」
「江陵第一深情的手,那是留著給兄弟們賺大錢的!」
趙文翰停下手上的動作,面無表情地看著兩人。
「你們倆必須練,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這幾日都在幹什麼。」
「薛兄仗著和章大人關係好,進了戶部算學房也就是教教那些算吏列豎式,成日裡清閒得很。」
「袁兄更是打著找鋪子的名義,成天勾欄聽曲,美其名曰考察京城地段。」
「咳咳……」
臥龍鳳雛默契對視一眼,大喊冤枉。
薛明陽扯著嗓子嚎道:「老趙,你這就不厚道了,我那是去傳授算學真理!」
袁少游也跟著叫屈:「就是,我那是去聽曲兒嗎?」
「我那是去打探市井八卦,為咱們的《大奉京報》做前期勘查!」
陳良、羅承志與孫秉禮坐在一旁,捂著嘴直偷笑。
如今不僅是江行簡、趙文翰進了工部和刑部歷練。
就連他們三個,也沾了顧辭的光。
被禮部安排到了國子監里打醬油,做些清閒的謄錄差事,正好方便備考春闈。
一行八人,七人各有去處。
唯獨顧辭這個天子待詔的解元郎,至今還是個白身。
幾人正說笑著。
前院大門處忽然傳來一陣規整而密集的馬蹄聲。
緊接著,門房小廝一路小跑著衝進院中,臉色泛著緊張。
「顧國士,宮裡來人了。」
「喜公公親自帶隊,傳萬歲爺的明旨!」
院中眾人神色一肅。
顧辭撫平衣袍上的褶皺,帶著同窗與霍雲快步迎向前廳。
前庭正中,大紅蟒袍的喜公公手捧明黃捲軸,面帶溫和笑意,身後肅立著四名手按繡春刀的錦衣校尉。
香案早已由佟川手腳利落地擺設停當。
顧辭撩起長袍,領著眾人規規矩矩跪拜在地。
「學生顧辭,恭迎聖諭。」
喜公公展開明黃捲軸,尖細而平和的聲音在庭院中清晰迴蕩。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河南解元顧辭,學行兼備,才識明敏,不驕不躁。」
「今特授爾權充大理寺評事,專司校理大理寺積年舊案及各院移交疑難卷宗。著三日後赴大理寺視事,欽此。」
聖旨的內容雖簡短,字句卻耐人尋味。
既非清貴無雙的翰林院編修,亦非實權在握的六部郎中,而是一個「權充」的大理寺評事。
所謂權充,便是暫代其職。
專管那些落滿灰塵、沒人願意接手的陳年懸案與各院踢皮球推過來的爛攤子。
顧辭雙手平舉,叩首謝恩。
「臣顧辭,領旨謝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