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辭心裡輕嘆一聲。
喜公公這番話表面上是誇獎,實際上是在展示內廷情報網的恐怖影響力。
他是在告訴顧辭,你們這群人進京後的每一天吃了幾碗飯、見了什麼人、去了什麼衙門。
全部都在司禮監的嚴密監控之下。
這是一種無聲的敲打,也是一種變相的保護與警告。
顧辭唇角揚起淺笑。
「大人費心了。」
「我這些兄弟都是些沒見過大世面的鄉下小子,做事全憑一腔熱血。」
「若是以後在京城裡不小心衝撞了什麼規矩,還要仰仗您和九千歲多多包涵。」
喜公公對顧辭這份一點就透的通透越發滿意。
他湊近兩步,壓低了嗓音。
「顧大人是個明白人,雜家也就不繞彎子了。」
「這大理寺評事的差事,雖說官階按制是正八品,但萬歲爺許你的正七品俸祿照舊領著,手中捏著的更是覆核天下大案的實權。」
「原本這缺是輪不到一個剛進京的舉人來坐的。」
「是大理寺卿衛時雍衛大人,看了你在河南府寫的那篇變法策論後,親自跑去御書房要來的。」
顧辭面上露出一抹恰如其分的意外。
入京前在清河辭行時,恩師便隨口提過一兩句。
言說如今朝中大理寺掌印官是個眼裡不揉沙子的暴脾氣,平日裡連六部尚書的面子都敢當堂駁回。
他原以為這位老大人行事古板,未曾想竟會為了一個地方舉人,特意跑到御前爭搶實缺。
顧辭語氣透著晚輩的自謙。
「衛大人名震朝野,剛正不阿,學生早有耳聞。」
「承蒙衛老大人這般看重,學生受寵若驚,只怕才疏學淺,有負長官厚望。」
喜公公拂了拂袖子,眼角堆起幾分耐人尋味的笑意。
「顧大人不必過謙。」
「衛老頭那脾氣雖然又臭又硬,但他挑苗子的眼光,在九卿裡頭也是數得著的。」
「他能在萬歲爺跟前拍桌子保你,可見對你那篇策論里的實務手段中意得很。」
說到這裡,喜公公語氣輕緩了些許,話里卻多了幾分耐人尋味的深意。
「不過顧大人,雜家做奴婢的,少不得多嘴囑咐一句。」
「大理寺里收著的,儘是各部移交上來的疑難舊卷。裡頭有些經年的舊帳,經手的人多了,誰都習慣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可萬歲爺身邊,向來不缺只會照章抄錄的糊塗官,缺的是真正懂實務、能理清亂局的明白人。」
「大人此去,只管拿出你在河南府寫策論的氣魄,依律秉公辦差。」
「若是能把這些亂局梳理得井井有條,自是簡在帝心、前程無量。」
「可若是迷了方向、不敢下手,這天威難測,雜家可就不好說了。」
顧辭心領神會。
「多謝大人點撥。」
「學生初入刑名,唯有秉公持正,按律辦差,絕不敢有半分懈怠。」
「天色尚早,大人一路奔波,不妨移步堂內用些點心歇歇?」
喜公公笑著擺了擺手。
「顧大人的好意雜家心領了。」
「這差事辦完,萬歲爺那邊還要復命。」
「宮規森嚴,雜家若是耽擱了時辰,回去可沒法交代。」
顧辭見狀不再強留。
他轉身從石桌前取過一隻素雅的青竹筒,雙手遞上前去。
「大人公務在身,學生不敢多耽誤。」
「這是家鄉帶來的野山清心茶,平日伏案批紅乏了沖泡兩片,最能潤喉提神,算不得什麼值錢物件。」
喜公公目光掃過竹筒,見只是尋常曬制的山茶,沒有半分金銀俗氣,心下愈發舒坦。
他示意隨侍的小太監妥善收下,滿意地點點頭。
「顧大人有心了。」
顧辭側身引路,客客氣氣陪著喜公公步出國士館正門。
門外長街上,數十名錦衣校尉早已翻身上馬,玄色披風在初春的風中不斷翻卷。
喜公公在馬踏前停步,轉過身來,目光在顧辭從容清秀的臉上停留片刻。
「顧大人,這京城的風向轉得快,陰晴不定。」
「望你好自珍重。」
「司禮監的值房大門隨時為你敞著,得空了,常來坐坐。」
顧辭神色肅穆,雙手交疊鄭重作揖行禮。
「公公慢走,替我謝過九千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