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顧辭依舊準時在卯初點卯,領著霍雲步入東偏殿。
推開長窗。
外頭便是一叢蒼翠挺拔的修竹,清風拂過,滿室儘是草木清香。
高大的書架上,數千卷宗全被按道府與年份歸置妥當,側旁整齊插著用瘦金體書寫的竹籤標引。
殿內除了霍雲隨侍在旁,程慕安手底下撥過來的幾個年輕署差也早早到了。
「顧大人,這是您昨日要看的山東道歷年田土訴狀底冊。」
「嗯,放這便好,你們先去把順天府移交過來的荒田契紙理一理。」
「下官這就去辦。」
幾個署差應了一聲,恭敬退到外間偏廳。
顧辭手握自製的細炭筆,在攤開的案卷上圈點勾畫,屋裡只剩下紙頁翻動的沙沙聲與炭筆遊走的輕響。
忙碌的光景總是過得極快,不知不覺便到了正午。
外頭甬道上響起了輕盈的腳步聲。
一名大理寺的公廚侍女提著雙層沉木食盒,低眉順眼地邁進殿內。
「顧大人,左少卿大人特意吩咐公廚備的午膳。」
「有剛出爐的羊肉火燒、老鹵醬肘子配清炒豌豆尖,還有一盅溫著的桂花酸梅湯。」
顧辭溫和答道。
「有勞姑娘了。」
侍女雙頰微熱,福了福身,收拾好空食盒退了出去。
「來,霍雲,一起吃。」
顧辭招呼了一聲,伸手揭開食盒蓋子。
霍雲搖搖頭,抱劍立在門邊。
「謝謝公子,屬下啃乾糧便好。公堂之上,不可壞了規矩。」
顧辭聞言有點無奈。
「哪來那麼多虛禮。」
「這屋裡眼下就咱們兩個,涼了羊油可就膻了。」
說著他抓起一個剛出爐的羊肉火燒,掰成兩半,將冒著熱氣的那半塞到霍雲手裡。
酥脆的麵皮簌簌往下落渣。
焦香與羊肉蔥花的氣味混在一起,直往人鼻孔里飄。
霍雲遲疑了一下,終究是沒拗過自家公子,撩袍坐在了書案旁的繡墩上,大口咬了下去。
兩人正開開心心吃飯,偏殿外頭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引路司務領著一個身形修長的年輕男子跨過門檻。
司務滿臉笑容,躬身朝顧辭作揖。
「顧評事,左少卿大人特意讓小的領傅主簿過來。」
顧辭抬眼望去。
來人約莫二十二三歲,生得眉目俊秀。
他身上那件正八品大理寺主簿的青色官袍並未扣嚴,露出裡頭的雪白鎖骨。
滿頭烏髮只隨意用一根木簪挽著,腰間除了官印,還明晃晃掛著一隻油光發亮的朱漆小酒葫蘆。
「左少卿大人說了,您昨日交上去的那三十六張總表,衛堂官看後讚不絕口,當堂拍了三回桌子。」
「衛堂官發了話,東偏殿是咱們大理寺往後的重地。」
「單靠您一人梳理太熬心血,特調傅主簿過來協助您打理後續卷宗。」
傅青霄抬手拂開耳邊垂下的幾縷碎發,目光在顧辭臉上轉了一圈。
「得了,什麼主簿不主簿的,在大理寺里混口飯吃罷了。」
引路司務乾笑兩聲,識趣地躬身退下。
霍雲眉頭微皺,目光戒備地盯著眼前這個滿身酒氣的同僚。
傅青霄根本沒在意霍雲的敵意。
他懶洋洋晃悠到書案旁,目光隨意往桌上一掃,原本帶著三分醉意的神色微微一斂。
長案上鋪著一張尚未乾透的巨幅白宣紙。
紙上用細墨線畫著密密麻麻的方格。
田畝、地稅、原告、被告、勘合底冊編號縱橫排列,數據相互勾連,繁而不亂。
「山東道,青州府,承平三十八年荒田一千二百畝……」
傅青霄輕念出聲,手指順著墨線滑向右側。
「對應同年青州府夏稅,糧賦不僅沒減,反而多出了三千石。」
「荒田意味著不產糧。」
「可地方上交的賦稅卻多出來了。」
傅青霄歪著頭,抬手拔開腰間酒葫蘆的軟木塞子,仰頭咽了一口清洌的酒液。
屋裡頓時漫開一股醇厚的竹葉青香氣。
「你這表格畫得確實好看,可青州府這筆帳,地方推官早給出了說法。」
「承平三十八年青州大水,淹了下窪田。」
「知府為了保住考績,自掏腰包借了富戶的餘糧補足夏稅,這在公門裡叫作體恤上意。」
「案卷上白紙黑字寫得合情合理,挑不出半分錯處。」
「你把它單列出來,莫不是想在這滴水不漏的鐵案裡頭,挑骨頭找茬?」
傅青霄言語間帶著幾分懶散,顯然是將這套總表當成了新官上任邀功的花架子。
顧辭取出手帕,擦了擦吃過火燒的指尖。
他沒有急著辯駁,只是隨手抽出了旁邊兩張已經核驗完畢的長卷,並排鋪在桌案左側。
「傅主簿不妨再看看這兩張。」
「左邊這張是承平三十八年,山東道發往京城工部的漕糧起運單。」
「右邊這張,則是順天府移交過來的青州籍流民退田契紙。」
顧辭拿起細炭筆,在三張紙的不同位置分別畫了三個圈。
「青州府當年報災一千二百畝,若是知府真借了富戶餘糧完稅,那青州城內的糧價必然飛漲。」
「可當年青州的斗米價,不僅沒漲,反而跌了四文錢。」
「更巧的是,鄰近的登州府在那一年上報了三千石的糧耗損,由頭是運糧官船觸礁沉沒。」
「一出一進,不多不少,正好是這憑空多出來的三千石。」
顧辭抬眸,迎上傅青霄那雙逐漸收起輕浮的眼眸。
「這根本不是什麼自掏腰包體恤上意。」
「這是地方官吏聯合漕運上的推官,玩的一手借屍還魂。」
「他們借著水災的名頭,將原本產糧的熟田強行定為荒田,轉手低價賣給地方宗族,再用鄰府虛報的沉船損耗把糧稅帳目抹平。」
「大奉律例里寫得明白,隱匿熟田以荒充數者,杖八十,徒三年。」
「這案子看似滴水不漏,實則底下的窟窿能塞進一艘漕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