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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4章 醉客識君

2026-08-19 22:53:24 作者: 瑜大小姐1

  翌日,顧辭依舊準時在卯初點卯,領著霍雲步入東偏殿。

  推開長窗。

  外頭便是一叢蒼翠挺拔的修竹,清風拂過,滿室儘是草木清香。

  高大的書架上,數千卷宗全被按道府與年份歸置妥當,側旁整齊插著用瘦金體書寫的竹籤標引。

  殿內除了霍雲隨侍在旁,程慕安手底下撥過來的幾個年輕署差也早早到了。

  「顧大人,這是您昨日要看的山東道歷年田土訴狀底冊。」

  「嗯,放這便好,你們先去把順天府移交過來的荒田契紙理一理。」

  「下官這就去辦。」

  幾個署差應了一聲,恭敬退到外間偏廳。

  顧辭手握自製的細炭筆,在攤開的案卷上圈點勾畫,屋裡只剩下紙頁翻動的沙沙聲與炭筆遊走的輕響。

  忙碌的光景總是過得極快,不知不覺便到了正午。

  外頭甬道上響起了輕盈的腳步聲。

  一名大理寺的公廚侍女提著雙層沉木食盒,低眉順眼地邁進殿內。

  「顧大人,左少卿大人特意吩咐公廚備的午膳。」

  「有剛出爐的羊肉火燒、老鹵醬肘子配清炒豌豆尖,還有一盅溫著的桂花酸梅湯。」

  顧辭溫和答道。

  「有勞姑娘了。」

  侍女雙頰微熱,福了福身,收拾好空食盒退了出去。

  「來,霍雲,一起吃。」

  顧辭招呼了一聲,伸手揭開食盒蓋子。

  霍雲搖搖頭,抱劍立在門邊。

  「謝謝公子,屬下啃乾糧便好。公堂之上,不可壞了規矩。」

  顧辭聞言有點無奈。

  

  「哪來那麼多虛禮。」

  「這屋裡眼下就咱們兩個,涼了羊油可就膻了。」

  說著他抓起一個剛出爐的羊肉火燒,掰成兩半,將冒著熱氣的那半塞到霍雲手裡。

  酥脆的麵皮簌簌往下落渣。

  焦香與羊肉蔥花的氣味混在一起,直往人鼻孔里飄。

  霍雲遲疑了一下,終究是沒拗過自家公子,撩袍坐在了書案旁的繡墩上,大口咬了下去。

  兩人正開開心心吃飯,偏殿外頭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引路司務領著一個身形修長的年輕男子跨過門檻。

  司務滿臉笑容,躬身朝顧辭作揖。

  「顧評事,左少卿大人特意讓小的領傅主簿過來。」

  顧辭抬眼望去。

  來人約莫二十二三歲,生得眉目俊秀。

  他身上那件正八品大理寺主簿的青色官袍並未扣嚴,露出裡頭的雪白鎖骨。

  滿頭烏髮只隨意用一根木簪挽著,腰間除了官印,還明晃晃掛著一隻油光發亮的朱漆小酒葫蘆。

  「左少卿大人說了,您昨日交上去的那三十六張總表,衛堂官看後讚不絕口,當堂拍了三回桌子。」

  「衛堂官發了話,東偏殿是咱們大理寺往後的重地。」

  「單靠您一人梳理太熬心血,特調傅主簿過來協助您打理後續卷宗。」

  傅青霄抬手拂開耳邊垂下的幾縷碎發,目光在顧辭臉上轉了一圈。

  「得了,什麼主簿不主簿的,在大理寺里混口飯吃罷了。」

  引路司務乾笑兩聲,識趣地躬身退下。

  霍雲眉頭微皺,目光戒備地盯著眼前這個滿身酒氣的同僚。

  傅青霄根本沒在意霍雲的敵意。

  他懶洋洋晃悠到書案旁,目光隨意往桌上一掃,原本帶著三分醉意的神色微微一斂。

  長案上鋪著一張尚未乾透的巨幅白宣紙。

  紙上用細墨線畫著密密麻麻的方格。

  田畝、地稅、原告、被告、勘合底冊編號縱橫排列,數據相互勾連,繁而不亂。

  「山東道,青州府,承平三十八年荒田一千二百畝……」

  傅青霄輕念出聲,手指順著墨線滑向右側。


  「對應同年青州府夏稅,糧賦不僅沒減,反而多出了三千石。」

  「荒田意味著不產糧。」

  「可地方上交的賦稅卻多出來了。」

  傅青霄歪著頭,抬手拔開腰間酒葫蘆的軟木塞子,仰頭咽了一口清洌的酒液。

  屋裡頓時漫開一股醇厚的竹葉青香氣。

  「你這表格畫得確實好看,可青州府這筆帳,地方推官早給出了說法。」

  「承平三十八年青州大水,淹了下窪田。」

  「知府為了保住考績,自掏腰包借了富戶的餘糧補足夏稅,這在公門裡叫作體恤上意。」

  「案卷上白紙黑字寫得合情合理,挑不出半分錯處。」

  「你把它單列出來,莫不是想在這滴水不漏的鐵案裡頭,挑骨頭找茬?」

  傅青霄言語間帶著幾分懶散,顯然是將這套總表當成了新官上任邀功的花架子。

  顧辭取出手帕,擦了擦吃過火燒的指尖。

  他沒有急著辯駁,只是隨手抽出了旁邊兩張已經核驗完畢的長卷,並排鋪在桌案左側。

  「傅主簿不妨再看看這兩張。」

  「左邊這張是承平三十八年,山東道發往京城工部的漕糧起運單。」

  「右邊這張,則是順天府移交過來的青州籍流民退田契紙。」

  顧辭拿起細炭筆,在三張紙的不同位置分別畫了三個圈。

  「青州府當年報災一千二百畝,若是知府真借了富戶餘糧完稅,那青州城內的糧價必然飛漲。」

  「可當年青州的斗米價,不僅沒漲,反而跌了四文錢。」

  「更巧的是,鄰近的登州府在那一年上報了三千石的糧耗損,由頭是運糧官船觸礁沉沒。」

  「一出一進,不多不少,正好是這憑空多出來的三千石。」

  顧辭抬眸,迎上傅青霄那雙逐漸收起輕浮的眼眸。

  「這根本不是什麼自掏腰包體恤上意。」

  「這是地方官吏聯合漕運上的推官,玩的一手借屍還魂。」

  「他們借著水災的名頭,將原本產糧的熟田強行定為荒田,轉手低價賣給地方宗族,再用鄰府虛報的沉船損耗把糧稅帳目抹平。」

  「大奉律例里寫得明白,隱匿熟田以荒充數者,杖八十,徒三年。」

  「這案子看似滴水不漏,實則底下的窟窿能塞進一艘漕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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