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內安靜下來。
窗外修竹被風吹得沙沙作響,幾片落葉打在窗台上。
傅青霄握著酒葫蘆的手懸在半空,原本微醺的眼裡泛起一陣明澈的光。
他沒有想到。
眼前這個少年,竟然僅憑几份看似毫無瓜葛的陳年舊帳,便用這種橫向推演的法子,把地方官場最深層的貓膩展現了出來。
「妙啊。」
傅青霄輕笑一聲,順勢在書案對面的繡墩上坐了下來。
「想不到大理寺里關了這麼多年的爛帳,居然真來了一個懂行的大明白。」
「不過,你推演得雖合常理,但在三法司的公堂上,講的是人證物證、刑名法條。」
傅青霄語氣雖然輕快,話里很快拋出了真正的難題。
「《承平刑統》第七卷明載,災異勘合以戶部勘驗使的朱印為準。」
「當年青州的災卷上,戶部郎中的大印蓋得清清楚楚,地方推官只需推說『按部覆核、不知內情』,便能把自己擇得乾乾淨淨。」
「卷宗堆里查不出活人的人證,你便是將這總表遞到正堂,衛堂官也拿那幫老油條無可奈何。」
「你這一腔熱血,到頭來不過是替六部那群裝睡的大人們添一份廢紙罷了。」
傅青霄說完,垂下眼帘,抿了一口酒。
當年他祖父主持變法,也是這般意氣風發。
結果卻在盤根錯節的官場面前碰得頭破血流,落得滿門清算。
在大理寺混了這些年,他也曾挑燈夜戰替冤民昭雪,也曾寫過數萬言的糾偏條陳,更曾在刑部的大堂上據理力爭。
可換來的不是各部衙門間踢皮球般的推諉。
便是石沉大海的默然。
大理寺的堂官縱然有心整肅,也難憑一己之力抗衡六部盤根錯節的利益網。
那些曾經想救的人,最終成了案卷上風乾的一筆硃砂;那些踩著災糧往上爬的蛀蟲,如今卻在部院高坐。
一次次碰壁,一次次失望。
身旁同儕步步高升,唯獨他孤身一人守著冷板凳。
顧辭聽出了他話里的落寞。
少年神色未動,執起炭筆,在白宣紙的最末端劃下一條規整的直線。
「傅主簿此言差矣。」
「裝睡的人確實叫不醒,但規矩是人定的,破綻也是人留下的。」
「刑名講究首尾相扣,前後印證。」
顧辭從厚厚的卷宗堆最底層,抽出一份泛黃的登州府勘合底冊副卷,推到了傅青霄面前。
「戶部的勘驗印信固然能保地方官一時,但《通典·食貨典》定下過鐵律。」
「凡漕糧起運,必有船頭綱首與押解官的雙簽勘合,更需加蓋沿途關閘的過所水印。」
「當年登州府報沉船損耗,看似有文書,可順天府留存的京倉入庫實冊上,同一隻官船卻在下個月如期抵京。」
「船沉了,如何還能到?」
「這便是《大奉刑統》里明載的『文憑相違,以偽造論』。」
「只要順著這張總表上的船引編號與入庫時間做覆核,根本無需去尋什麼經年的人證,單憑各部官印自身的前後矛盾,便足以定他們一個受財枉法、欺瞞朝廷之罪。」
顧辭放下炭筆,抬手斟了一杯溫熱的桂花酸梅湯推了過去。
「線頭就在紙上,破綻就印在公文里。」
「既然白紙黑字留了痕跡,這潭水再深,也總有見底的一天。」
傅青霄低頭看著那份副卷,又看了看桌上那杯冒著熱氣的酸梅湯,臉上的散漫終於消失不見。
從各道州府帳冊的抽絲剝繭,到大奉刑統法理的絲絲入扣,再到官衙印信的自相齟齬。
眼前少年每一步都踩在七寸之上。
他猛然抬起頭,目光在少年沉穩的臉上停留良久,腦中陡然划過一道電光。
「方才司務進門稱呼你為顧評事……」
傅青霄深吸一了口氣,眼神變得尤為複雜。
「難道你就是寫出《觀瀾閣序》,寫下『聞道有先後,術業有專攻』的那個清河縣顧辭?」
顧辭微微欠身,語氣謙和。
「正是學生,虛名不足掛齒。」
「哈哈哈哈哈!」
傅青霄朗聲大笑起來,笑聲清朗而暢快,在偏殿內迴蕩不絕。
他一把將手裡的朱漆酒葫蘆重重頓在桌上,眼底的鬱氣一掃而空。
「難怪!難怪程公一大早特意去藏書閣把我給拽出來,非說東偏殿來了位能掀翻大理寺舊案的經世奇才!」
「我原本以為又是哪個世家門閥送來熬資歷的草包,沒想到竟是你這位中原詩仙!」
傅青霄抬手拂開寬袍大袖,神情變得鄭重無比。
「方才是我傅青霄眼拙,拿混日子的油滑心思度了君子之腹,顧兄莫怪。」
顧辭起身扶住他的手臂,唇角微揚。
「傅兄言重了。」
「初入刑名重地,若無傅兄這般精通法條舊例的行家裡手把關,顧某縱有千般推算,也難免會落入宵小的法理圈套。」
「往後這東偏殿裡的千千萬萬舊卷,還要仰仗傅兄多多費心。」
傅青霄聞言胸懷大暢,隨手拎起酒葫蘆,隔空仰頭飲了一口。
「好說!」
「大奉律例與這六部之間拉扯推諉的手段,我傅青霄閉著眼睛都能知道。」
「這三十六張總表,往後我陪你一張一張核,誰敢在這東偏殿底下裝糊塗,咱們就依律把他做掉!」
他眨眨眼,帶著幾分不羈的笑意打趣道。
「不過先說好,公堂上辦差歸辦差,下了值這酒可不能少。」
「這可是我花大半月俸祿才從西市淘來的極品竹葉青。」
「沒對嘴,賞個臉嘗一口?」
顧辭看著遞到眼前的朱漆葫蘆,溫和一笑,伸手接了過來。
辛辣醇烈的清酒入喉,暖意直落胃中。
「好,好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