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值的梆子聲在西城各部官署上空蕩開。
天邊晚霞如洗,半邊金紅漫過層疊飛檐,融融春風順著青石御道一路吹進安喜門。
顧辭步履從容,領著霍雲回到國士館前院。
「辭弟,快來快來,嘗嘗小爺淘到的絕頂硬貨!」
薛明陽正蹲在迴廊下,手裡托著個油紙包,兩頰塞得鼓鼓囊囊。
袁少游坐在一旁石凳上,搖著摺扇,嘴裡也沒閒著。
「顧爺爺你回得正是時候,城東聚慶齋剛出鍋的驢打滾,軟糯拉絲,裹了厚厚一層炒熟的黃豆面。」
「還有這剛炸好的豌豆黃,入口即化。」
薛明陽咽下嘴裡的點心,拍了拍手上的零嘴碎屑。
「小爺在戶部算學房被那群老學究圍著問了一整天豎式,腦細胞都快被干報廢了。」
「昨天買的那匣薩其馬,在值房裡就被我炫了個精光。」
「這不剛散值,必須拉著袁兄狠狠吃兩口回回血!」
霍雲接過顧辭褪下的大理寺官袍。
他規規矩矩退到迴廊一側,神色沉靜如水。
顧辭洗了手,走至青石桌前。
他拈起一塊金黃的豌豆黃咬了一小口,眉眼微彎。
「戶部的差事辦得順手就好。」
「不過章大人若是知道你這般貪吃,怕是又要罰你多核三冊秋糧帳目了。」
薛明陽渾不在意地擺擺手。
「那不能夠,章大人如今拿我當招財童子看,恨不得把早飯都挪到算案上吃。」
袁少游湊近半步,正準備開口。
前院大門處傳來一陣規矩的環佩叮咚聲。
伴隨著轎夫沉穩的落轎號子,一道帶著幾分討好與老練的嗓音隔著照壁飄了進來。
「戶部糧儲司崔郎中府上大管家崔福,特來給顧大人、薛大人請安。」
說話間,一名身著暗紋錦緞長袍、鬢角微白的老者跨步進院。
他身後跟著四名青衣小廝,穩穩抬著兩頂素雅精緻的軟轎。
崔福停在院中,笑眯眯行了個挑不出毛病的深揖。
「老奴崔福,見過顧大人。」
「前幾日底下辦差的奴才沒眼色,拿些沾滿銅臭的田產俗物,險些污了顧大人的清修。」
「我家大人回府後,將那沒用的蠢貨狠狠發落了一通。」
「今日特命老奴親自登門,一來是賠罪,二來是賀喜。」
他說罷,又特意轉過身,朝著薛明陽拱了拱手,臉上的笑意堆得極滿。
「薛大人如今在咱們戶部,那可是名聲大噪啊。」
「章主事天天拿您的算學當寶貝供著。」
「我家大人也常說,薛大人乃是戶部百年難遇的理帳奇才,往後必定前途無量。」
薛明陽本還在啃著驢打滾,聽到這聲「薛大人」,腰板不由自主地挺直了幾分。
他乾咳一聲,將嘴裡的糕點咽下。
「嗯,好說好說。」
「都是同僚,崔大人客氣了。」
崔福見氣氛活絡,眼底閃過一絲喜色。
他輕輕拍了拍手掌。
「我家大人說了,顧大人在大理寺閱卷勞神,薛大人在戶部算帳費腦。」
「這起居照料上,斷不能委屈了二位少年英才。」
「老奴今日帶來的,乃是兩件風雅之物,專為二位大人紅袖添香解乏所用。」
轎簾應聲挑開。
兩名身穿淺粉襦裙的少女緩步走出。
二女約莫二八年華,生得水靈剔透、唇若點櫻,容貌身段竟有九成九的相似。
一人懷抱紫檀琵琶,一人斜抱素麵月琴,步履蹁躚。
兩女齊齊福身下拜,嗓音嬌柔甜美。
「奴婢採薇、奴婢采萱,給顧大人、薛大人請安。」
院子裡一下子安靜下來。
薛明陽剛端起來的架子碎了一地。
他眼睛發直,連嘴角的黃豆面渣子都忘記擦。
袁少游手裡的摺扇懸在半空,喉結重重滾動一下。
「絕了,這難道就是傳說中的買一贈一,雙倍快樂?」
崔福將兩人的神態盡收眼底,笑意愈加深邃。
「顧大人有所不知。」
「這兩位姑娘乃是我家大人早年在江南收留的落難孤女。」
「她們自幼隨名師習練音律,不僅琴棋書畫樣樣精通,更懂得溫湯調息、研墨伴讀。」
「我家大人念及二位公子苦讀辛勞,特遣她們來這國士館聽用。」
「平日裡端茶倒水、紅袖添香,夜裡溫書若是乏了,撫上一曲江南小調,也能松泛心神。」
薛明陽在旁邊悄悄拉了拉顧辭的衣袖。
「辭弟,大戶人家這服務意識,屬實給力啊。」
「留下來伺候咱們寫寫字、端端水,看著也養眼不是?」
崔福見狀,從袖中取出一份素雅的花箋,雙手呈上。
「顧大人若是首肯,老奴便將二位姑娘留下了。」
顧辭神色平靜。
「崔大人當真是有心了。」
「二位姑娘儀態大方,才藝不俗,即便放眼這帝京城,也是極難得的佳人。」
採薇與采萱聞言,雙頰微粉。
她們身子垂得更低,眼波清亮柔和。
「不過,顧某身為大理寺評事,雖只是權充初任,但每日入殿翻看刑名,所學第一件要事,便是正己明法。」
顧辭溫聲開口:
「《大奉刑統·職官律》與大理寺內署考功清規皆有明訓,執法之官,當以清簡自持,凡受職事關聯之贈、私納外官所薦聲樂侍姬者,皆干法度。」
「大理寺衛堂官與左少卿大人日日教導。」
「身為朝廷法度官吏,若連自身方寸都守不住,又何談替陛下覆核天下大案?」
「顧某年輕識淺,入仕第一步,自當嚴於律己,不敢有半點逾矩。」
崔福聽後,面上的笑容微微一凝。
他沒想到顧辭非但沒有推卸給旁人,反而拿律例條文將自己束得嚴絲合縫,不留半點轉圜餘地。
「這個……」
崔福正想尋些體恤後輩的話頭打圓場。
顧辭已緩緩抬眼,目光落在採薇與采萱身上,神色肅穆且鄭重。
「二位姑娘本是書香遺孤,遭逢家道中落已是不易。」
「顧某忝居大理寺,每日掌理各道移送京師的案卷底冊,其中便有協同順天府核查的在京人口清冊。」
「採薇姑娘,采萱姑娘。」
「二位的相貌與來歷,顧辭今日在此處記下了。」
「大理寺每月例行核查京中士籍與依附戶口時,顧某也會多過問幾筆,務必確保每月傳喚二位姑娘,核查她們是否安好。」
「崔大人的善心顧某銘記在心,二位姑娘的清白安穩,顧某也會照看周全。」
這幾句話說得極輕,落在大管家耳中卻重逾千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