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吃過早飯。
顧辭換上一身齊整的大理寺官袍,帶著霍雲與傅青霄一同前往刑法堂。
按照顧辭昨晚的吩咐,今日開堂不設禁區,特許城中百姓入內觀禮。
消息傳得飛快。
不過半個時辰,刑法堂外的空地上就擠滿了看熱鬧的街坊巷鄰。
人群里不少人認出了原告席上的蘇玉娘,交頭接耳地議論開來。
「這不是蘇家閨女嗎?這兩年為了那點家產,腿都要跑斷了。」
「是啊,蘇姑娘平時多好的人。」
「街坊鄰居誰家有個長短,她都主動搭一把手,硬是被那兩個黑心的叔伯逼得沒活路。」
「噓!小點聲!沒看見二蘇就在對面盯著呢麼!」
幾個熱心百姓剛說兩句,站在被告席上的蘇大伯和蘇二伯不開心了。
蘇大伯冷笑一聲,橫起眉毛掃視過去。
「嘴巴都放乾淨點!」
「我們蘇家的家事,輪得到你們這群外人瞎嚷嚷?」
蘇二伯跟著瞪起三角眼。
「大兄說得對!再敢亂噴糞,出了門指定讓你們沒好果汁吃!」
威脅的話一撂出來,原本打抱不平的幾個街坊對視一眼,縮了縮脖子,全都不敢再吭聲了。
蘇大伯得意地捋了捋鬍子。
他轉過身,瞧著旁邊坐著的順天府文書張胥吏,語氣裡帶著幾分熟絡。
「張文書,今兒這大理寺擺這麼大陣仗,不知道的還以為要審什麼要犯呢。」
那張胥吏嘴裡銜著根剔牙籤,慢悠悠吐出一口唾沫。
「誰說不是呢。」
「聽說新調來的這位顧評事,才十六七歲。」
「我在順天府辦了二十年案子,見過的狀紙比他吃過的米還多。」
「他一個毛都沒長齊的小子,也懂什麼叫斷案?」
「就是!他顧辭就算是國士,也不能不守規矩。」
「今日他要是敢胡亂改判,老夫就去登聞鼓前告他目無尊長、壞我宗法!」
兩個老頭仗著宗族輩分,在堂下高談闊論,完全沒把這場質詢放在眼裡。
正說著,顧辭一行人從刑法堂後門走入。
蘇大伯眼尖,立刻收起臉上的得意,帶著蘇二伯迎上前去。
「顧大人,老夫蘇大富,早就聽聞您的大名。」
他彎著腰,臉上擠出一團笑意。
「年少登科,又得朝廷親賜的國士牌,咱們大奉有您這樣的少年英才,實在是祖宗顯靈,百姓之福啊。」
蘇二伯也趕緊拱手。
「顧大人,小人叫蘇二貴。」
「雖是鄉野之身,卻一直敬重讀書人,還經常送諸多小塾筆墨。」
「您這般年紀便能入大理寺,往後必是朝廷棟樑。」
顧辭停下腳步,神色沒有絲毫變化。
「說完了嗎?」
兩人臉上的笑意一頓。
「呃……」
「說完請回席。」
顧辭抬手指向被告席,語氣平淡。
「刑法堂不是茶館,本官也不是來聽你們拍馬屁的。」
蘇大富帶著蘇二貴悻悻退回原處。
傅青霄站在旁邊,摺扇遮住半張臉,低聲笑道:
「顧兄,這兩位方才還在外頭說你毛都沒長齊,轉眼便開始誇你是朝廷棟樑。」
「嗯。」
「牆頭草長得快,倒也不稀奇。」
傅青霄唇角一揚,沒再說話。
三聲雲板敲響。
刑法堂內外的議論聲漸漸低了下去。
兩排執法差役持水火棍站定,烏木長案後的空位被整理得一塵不染。
顧辭走到主審高位落座。
傅青霄坐在左側專席,霍雲抱劍立在顧辭身後。
蘇玉娘與蘇母跪在原告席前,蘇大富、蘇二貴坐在被告席,順天府的張胥吏則坐在旁邊的抄錄席上。
「升堂!」
差役齊聲喝道。
顧辭拿起案上的驚堂木,在桌面重重一落。
「今日覆核蘇氏田產宗祧一案。」
「原告蘇玉娘,被告蘇大富、蘇二貴,順天府原審文書張胥吏,皆已到堂。」
顧辭目光垂下,翻開手邊的卷宗底冊。
「蘇大富。」
蘇大富趕緊向前邁出半步,躬身答話。
「小人在。」
「順天府卷宗記載,蘇玉娘之父病故前三日,曾向你二人借銀五千兩。」
「這筆銀錢,是作何用處。」
蘇大富擺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
「回大人的話。」
「我那可憐的兄弟突發急症,為了尋訪名醫買老參吊命,家裡早就空了。」
「小人與二弟實在不忍心看他撒手人寰,這才東拼西湊,砸鍋賣鐵湊了五千兩現銀送過去。」
他嘆了口氣,抬袖在眼角抹了兩下。
「誰知終究是命數使然,人還是沒救回來。」
顧辭神色不變。
「既是治病救命的銀子,為何蘇宅的帳房裡沒有這筆銀錢的入帳記錄。」
「蘇父病故後,這五千兩現銀又去了何處。」
蘇大富面色一僵,眼珠飛快轉動。
「這……這小人哪裡知道。」
「銀子是交到我兄弟手裡的。」
「許是治病花銷太大,又許是……」
他眼角餘光掃向跪在一旁的蘇母與蘇玉娘,忽然冷笑出聲。
「又許是這孤兒寡母見當家的快不行了,早就把銀子偷偷藏了起來,留著以後給自己尋後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