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玉娘仰起頭,氣得渾身發抖。
「你血口噴人。」
「我爹臨終前連藥渣都熬空了,哪裡見過你們的一分銀子。」
「那借據分明是你們趁我爹昏迷,抓著他的手強行按的。」
蘇母更是泣不成聲,連連磕頭。
「青天大老爺明鑑。」
「我夫君屍骨未寒,他們便帶著人衝進家門,拿著那張假借據逼我們還錢。」
「我們拿不出銀子,他們便搶走了三間綢緞鋪和百畝水田。」
堂外圍觀的百姓聽見這話,頓時一陣騷動。
蘇二貴挺起胸膛,滿臉傲氣。
「一派胡言。」
「我們蘇家的鋪子,那是祖上留下的基業。」
他轉過身,面向堂外,聲音陡然拔高。
「大奉律例,女子不得承宗祧。」
「蘇老三絕戶沒個兒子,那田產鋪面理應歸還宗族,由我們這些叔伯代管。」
「這是幾百年的宗法大義。」
蘇大富跟著點頭。
「此言極是。兩個婦道人家懂什麼經營。」
「讓她們管鋪子,遲早被人騙個精光,甚至卷了家產改嫁。」
「我們替兄弟收回鋪子抵了那五千兩的債,又給她們安排了住處,已是仁至義盡。」
蘇玉娘抬起袖子,用力擦去臉上的眼淚。
她不知何時擋在了母親身前。
「那三間鋪子,每個月少說也有幾百兩。」
「你們口口聲聲說是替族裡代管,背地裡卻按五十兩的價格,賣給了你們自己的兒子。」
「打著宗族的幌子,把我爹留下的產業,全變成了你們兩家自己的私產。」
「這也是你們說的宗法大義嗎!」
蘇大富被戳中痛處,臉色鐵青。
他張開嘴,剛要破口大罵。
「夠了。」
張胥吏坐在抄錄席上,沉著臉冷喝了一聲。
他擺出一副公事公辦的模樣,目光盯著蘇氏母女。
「堂上不得喧譁。」
「蘇氏。」
「你口口聲聲說借據是假的,說鋪子賣賤了。」
「可有證據。」
蘇玉娘咬緊嘴唇。
「當時家裡只有我和娘親,他們帶了十幾個家丁……」
「那就是沒有證據了。」
張胥吏打斷了她的話。
「顧大人,您也聽見了。」
「原告滿口胡言,全憑一面之詞。」
「而蘇氏宗族呈上的借據,白紙黑字,畫押俱全,且有三位族老親筆具結的證詞。」
他拿起手邊的一份卷宗,在半空中晃了晃。
「順天府審案,講究的是人證物證,講究的是程序合規。」
「蘇家絕戶,叔伯代管宗祧,這本就是朝廷律法與地方宗規允許的常理。」
「下官當年核驗過所有契書印信,無一處違規。」
張胥吏靠回椅背,眼神裡帶著幾分自得。
「顧大人初來大理寺,或許不懂這底下的彎彎繞繞。」
「這等婦人為了爭家產,什麼謊話編不出來。」
「依下官看,此案根本沒有覆核的必要,直接按順天府原判維持便可。」
蘇大富與蘇二貴聞言,臉上重新浮現出得意的笑容。
兩人齊齊朝著張胥吏拱手。
「張文書英明。」
蘇家母女癱坐在地,面如死灰。
「本官讓你說話了嗎。」
一道清冷至極的聲音,自烏木長案後輕飄飄落了下來。
刑法堂內安靜下來。
張胥吏臉上的笑容消失。
他愣了一下,還以為顧辭是在訓斥蘇玉娘。
「顧大人說得是,這刁民就是欠管教……」
「本官說的是你。」
顧辭抬起眼眸。
那雙幽深的眼睛平靜無波,卻透著一股讓人頭皮發麻的寒意。
張胥吏心中大駭,下意識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顧……顧大人。」
顧辭沒有給他好臉色。
他伸出手指,在卷宗上敲了兩下。
「怎麼?你是大理寺的評事,還是本官是?」
張胥吏額頭滲出一層冷汗。
「下官不敢。」
「既然不敢,便閉上你的嘴。」
顧辭聲音字字如刀。
「順天府的卷宗合不合規,本官自會決斷。」
「公堂之上,本官未曾問你,你便敢越俎代庖,替本官結案。」
「張文書這幾十年的案子,便是這麼辦的?」
張胥吏雙腿一軟,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下官失言,求大人恕罪。」
堂外圍觀的百姓恨不得當場鼓掌。
方才還囂張跋扈的蘇大富和蘇二貴,此刻臉色發白。
兩人變成了小小的鵪鶉,連大氣都不敢喘。
顧辭見狀收回目光,輕聲對蘇家母女道:
「宗法大義,壓不過大奉國法。」
「白紙黑字,也蓋不住這帳面貓膩。」
「本官今日坐在這裡。」
「自會還你們一個清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