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國士館後院。
青石桌上擺著月餅、石榴、醬雞、炙羊肉,還有佟川剛溫好的桂花酒。
薛明陽與袁少游一人抱著半隻醬雞,一人拿著蓮蓉月餅,正為了最後一碟糖炒栗子爭論歸屬。
顧辭將大理寺得到的急報放在桌上,鄭重道:「蝗災的事情,想必你們也聽說了。」
薛明陽嘴裡還叼著雞腿,率先舉起手來。
「何止是聽說。」
「我和袁兄今日去了西市,糧鋪門口排的人,比過年買糖火燒的還多。」
袁少游趁他說話,將那碟糖炒栗子拖到自己面前。
「薛兄所言不假。」
「今日西市十家糧鋪,有八家門前排了長隊,剩下兩家沒排,不是百姓不想買,是門板上掛著今日售罄。」
薛明陽扭過頭,看見栗子沒了,伸手便去搶。
「袁兄,聊正事歸聊正事,你偷我栗子是不是有點不講武德?」
袁少游護住碟子,一臉正氣。
「桌上之物,先到先得。」
「這叫合理分配,與你戶部講的先來後到一個道理。」
「放屁。」
「方才明明說好一人一半。」
「我正在替你保管那一半。」
趙文翰將兩人中間的碟子拿走,放到顧辭面前。
「你們繼續。」
「等爭明白了,這碟栗子也涼了。」
薛明陽與袁少游對視一眼,老實閉上了嘴。
顧辭展開急報,紙上列著京畿七縣呈來的災情,硃筆圈出的縣名連成一片。
薛明陽放下醬雞,拿布巾擦了擦手。
「今日西市那些茶客說得有鼻子有眼。」
「有人說蝗蟲飛過來的時候,天一下便暗了,抬頭連日頭都看不見。」
「還有個從京畿北邊逃來的老伯,說他在田邊跑得慢了些,腦袋上的草帽都被啃得只剩一圈草繩。」
「那陣仗,跟《西遊記》裡面的妖風過境一模一樣。」
袁少游點了點頭。
「我還聽見一個更離譜的。」
「有個行商說,蝗群落在村里以後,連牲口棚頂的茅草都沒放過。」
「他家院中的兩棵棗樹,前一刻還枝繁葉茂,等他取水回來,只剩下光禿禿的樹杈。」
陳良聽得嘴裡的月餅都不香了。
「草帽也吃,屋頂也啃?」
「這玩意兒不會連人也咬吧?」
霍雲抱劍立在一旁,開口解釋。
「蝗蟲不以人畜為食。」
「不過數量太多,撲在人臉上遮住口鼻,也能讓人吃大虧。」
陳良摸了摸自己的臉。
「那也夠嚇人的。」
「一個兩個,用鞋底一拍便沒了。」
「可要是滿天都是,鞋底拍爛也不頂用啊。」
薛明陽拍了拍他的肩膀。
「陳兄,你這擔心有點多餘。」
「照你那一腳一隻的拍法,等你拍完,明年中秋都過了。」
桌邊幾人本想笑,目光落到顧辭手中的急報上,笑意又淡了下去。
江行簡伸手接過急報,逐行看完,眉頭越皺越緊。
「草帽之說,或許有誇大之處。」
「可茅草屋頂被啃,未必是假。」
「京畿東北幾處村莊的田埂、草垛與河堤雜草,已經被蝗群掃過一遍。」
「有個村子連井邊捆水桶的麻繩都遭了殃,村民只能改用鐵鏈提水。」
薛明陽嘴巴張開,手裡的雞腿懸在半空。
「還真啃?」
袁少游抬手取回栗子,默默剝開一顆。
「薛兄,老伯的草帽突然又顯得很合理了。」
「你還有心思吃?」
「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浪費糧食。」
袁少游將栗子塞進嘴裡,隨後又補了一句。
「這是我此刻能為朝廷做出的最大貢獻。」
趙文翰看了他一眼。
「你這份貢獻,主要落在了自己的肚子裡。」
孫秉禮將京報派人謄來的糧價底冊攤開,壓在急報旁邊。
「帝京的糧價暫時還算穩。」
「粳米、白面與粟米只漲了一兩文,城中幾家大糧號也沒有趁機抬價。」
「朝廷前幾年補過九大官倉,城內存糧尚且充裕。」
陳良聽見這話,鬆了口氣。
「那還好。」
「有官倉在,總不至於讓京城斷糧。」
孫秉禮卻搖了搖頭。
「只能說眼下還好。」
「今日買糧的人,多半不是家中斷了米,而是聽見風聲,想多囤幾袋求個安心。」
「人一慌,便容易跟風。」
「前頭的人買兩斗,後頭的人看見了,便想買四斗。」
「再往後傳幾條官倉將空的謠言,明日糧鋪門前的人只會更多。」
薛明陽揉了揉鼻子。
「這倒是真的。」
「我今日親眼看見一個大娘扛了三袋麵粉回家。」
「她家兒子在後頭問,娘,咱家不是還有半缸米嗎?」
「那大娘回頭便罵,你懂什麼,這叫有備無患。」
袁少游接過話頭。
「然後旁邊六個人聽見有備無患,也跟著多買了一袋。」
「一個帶六個,六個再帶三十六個。」
「這波屬於全民跟團,誰不買誰心裡發虛。」
趙文翰端起桂花酒,淺飲一口。
「刑部今日也收到幾份公文。」
「城南兩家糧鋪為了爭購米糧起了鬥毆,有人藉機散播官倉虧空之言,已被順天府拿下。」
「方大人已讓各司留意囤糧居奇、哄抬糧價與造謠生事。」
「朝廷對帝京糧價看得很緊,短期內不會亂。」
薛明陽跟著點頭。
「章大人也是這個意思。」
「今日戶部算學房把京倉近三年的入倉、出倉、損耗帳目全翻了出來。」
「十幾個算吏撥算盤撥得手都快抽筋了。」
「章大人連午飯都沒吃,盯著我們把帳核了三遍。」
顧辭問道:「結果如何?」
薛明陽坐直身子,神色認真起來。
「京城九大官倉,帳面存糧足夠。」
「就算外頭的糧一粒都運不進來,省著些用,也能撐過今年。」
陳良再度鬆了口氣。
「這不就穩了嗎?」
薛明陽卻抿抿嘴。
「章大人說,穩的是帝京。」
「外頭那些村鎮,不在這本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