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僧人緩緩開口。
「佛前祈願,求的是護佑鄉里。蝗神巡田,也並非要斷盡生路,諸位誠心相待,莫再口出怨言,福緣自會到家。」
「阿彌陀佛。」
「多謝大師父指點!」
「快快快,給我家也來一碗!」
頭一缸很快見底,灰衣僧人將木勺移進第二缸。
後頭的人聽說已分完一缸,喊家人的聲音便多了起來,碗沿碰著罐口,隊伍擠到了街邊。
「別端那麼大的盆!說好一家一份,你全盛走了,我們領什麼?」
「我家八口人,一小碗怎麼夠?」
「八口也是一家,師父怎麼說,你怎麼領便是!」
有婦人被擠得腳下不穩,霍雲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顧辭讓出身側的空處,替她把牽著的孩子帶到牆邊。
方妙妙伸手護住小女孩的腦袋,從袖裡摸出一塊帕子替孩子擦了擦臉上的浮土。
「抱著孩子,別往中間擠。鎮外有粥棚,先去領些吃的。」
「多謝公子,我知道,鄰居方才說了。」
婦人把孩子抱起,眼睛仍往水缸那邊瞧。
「粥能填今日的肚子,家裡那兩畝田若能保住,往後才有飯吃。」
「讓我去領一碗,就一碗。」
方妙妙退回趙文翰身側,拿出隨身的小冊子與炭筆,低頭記下幾行小字。
趙文翰看了她一眼,壓低聲音。
「先記時辰與來往言辭,不可憑主觀臆斷定性。」
「知道啦趙大人,本姑娘記著呢,哪句話是誰說的,漏不掉。」
第三口缸也漸漸空了,灰衣僧人彎腰舀了幾回。
木勺碰到缸底,最後只分出半碗,接水的老人連聲道謝,兩隻手捧著走出了人群。
敲鑼漢子把鑼放下,朝眾人作揖。
「今日的福水施完了,諸位散了吧,莫堵著街坊的路。」
「什麼?這就沒了?」
「我排了半個時辰!」
「大師父,行行好,我給你磕頭了,賞我半碗吧!」
一個灰布漢子急得跳腳。
「我家那五畝苞谷可是借了印子錢種的,若是全被蟲吃了,我們全家就只能去上吊了!」
「再給點吧!我們出錢買還不成嗎!」
「五十文!我出五十文錢求一碗!」
「我出兩百文!」
街邊的氣氛變了味道,前頭的幾個人伸手去拽布幡,後面的人拼命往前擠。
敲鑼漢子把眼一瞪,擋在木案前。
「說沒就沒了!你們這是想幹什麼?強搶佛門清淨之物不成?」
中年僧人撥動念珠的手停下,抬起眼皮看了一圈。
「各位施主。敝寺法水是結善緣的,斷不能沾染銅臭。水,是真的沒了。」
此時,一個穿綢衫的外鎮人撥開人群走了進來。
「你們這幫人真是不知好歹。」
「這白雲寺的法水,在咱們隔壁縣早就傳遍了。兩百文?你就是出十兩銀子,人家高僧也不賣!」
沒搶到水的漢子怔住,轉頭盯著他。
「這位爺,真有那麼神?你莫不是白雲寺的居士?」
「我是做皮貨生意的,跟寺廟八竿子打不著。但我親眼見過。」
綢衫客壓低聲音,周圍一圈人都聽得清楚。
「我那大舅哥家裡有個待字閨中的女兒,前些日子染了惡疾,上吐下瀉,連城裡的大夫都讓準備後事了。」
「他家去白雲寺上香,高僧念其心誠,親賜了一碗法水。」
「你們猜怎麼著?」
「那丫頭喝下去,不到半個時辰就退了熱,第二天便能下地走動了!」
人群里響起一片吸氣聲。
「這不僅能驅蟲,還能治大病?」
「這法水莫不是仙露吧!」
「這位爺,那您大舅哥到底捐了多少香油錢,才求來這一碗水?」
綢衫客哼笑一聲。
「人家這法水,要的是誠心,不看銀子。」
「那丫頭病好之後,大舅哥便把她送去白雲寺結善緣,替高僧灑掃供奉,這才又求回來幾罐神水,連帶著家裡的莊稼也保住了。」
「你們端個破碗,張口閉口提銅錢,高僧能把福氣給你們?」
薛明陽站在街角,抱著胳膊直撇嘴。
「辭弟,這人說話一套一套的,怎麼聽著跟茶樓里說書的沒兩樣?」
傅青霄側身靠在土牆邊,目光掃過那綢衫客的鞋面。
「託兒。」
「布鞋底子沾著寺里的香灰,裝得再像也是生分。」
顧辭神色如常,看著前方涌動的人群。
「水不要錢。但這水背後的門票,怕是不便宜。」
人群中,一個老嫗伏在木案前,抹著眼淚開口。
「大師父,老婆子我誠心。我家裡還有一個癱瘓在床的兒子,指望著地里那點收成續命。」
「求大師父指條明路,怎麼才能結這善緣?求求您了!」
老嫗這一動,旁邊幾戶人家也跟著圍了上去。
中年僧人站起身,雙手合十。
「首座閉關祈福,尋常不見外客。」
「施主們的心意,貧僧明白。只是法水難得,開光需耗費極大心血。」
他停下話頭,目光掃過圍攏的百姓。
「不過,前些日子,確有幾戶人家的少男少女,心性純良,入寺結了善緣。」
「住持感念其赤子之心,誇讚他們根骨清奇,有慧根,這才親自出面,賜下法水。」
「那些尋常的黃白之物,高僧向來是不收的。」
先前急著買水的漢子趕忙開口。
「少男少女?我家有啊!我閨女今年十五,最是勤快本分,手腳麻利。」
「大師父,讓她去寺里灑掃,干粗活累活都行!只要能賜碗法水,怎麼著都成!」
「我家小子十八,力氣大,能挑水劈柴!」
「對對對,我們家也有。」
「大師父您看看,能不能給通融通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