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雲查清人質都在禁閉室後,薛明陽和趙文翰就準備下山了。
「趙兄,寺里這廚子手藝當真沒得挑。」
「回頭咱們回府,得把金陵那幾家酒樓的師傅送來進修一下。」
趙文翰端著清茶,動作端正平穩。
「食不言。」
「四百萬兩的通兌銀票不是小數目,不可在山上多耽擱。」
薛明陽拍拍袖口,站起身來伸了個懶腰。
「得嘞,那咱們這就動身。」
守在門外的小沙彌聞言,急忙合掌躬身,一路在前方小心引路。
山門外的晨霧尚未散盡。
家丁打扮的大理寺差役早已等候多時。
趙文翰與薛明陽在一眾僧人恭敬的目光中,順著長階緩步走下山道。
拐過山腰的密林,確定身後的白雲寺眼線望不見此處,薛明陽湊到趙文翰身側。
「老趙,方才在寺里我心跳得跟打鼓一樣。」
「霍兄昨夜探得明白,那禁閉室裡頭關著的姑娘和漢子,足足有四百多號人。」
趙文翰神色沉靜。
「按顧兄的吩咐,前山武僧雖多,但無重甲防身。」
「他們的依仗,無非是伏魔洞裡的私鑄銅棍與合擊陣法。」
「只要我們弓弩齊備,封死山道各處退路,陣法便可不攻自破。」
兩人腳步不停,半個時辰便趕回了鎮外的大營。
中軍大帳內,江行簡與方妙妙正圍在木案前核算帳目。
見兩人掀簾進來,方妙妙立刻放下毛筆,眉眼彎彎地迎上前。
「趙大人可算回來了。」
「後方粥棚的流民名冊已經全部登記妥當,工部的圍欄也立好了。」
趙文翰從袖中取出一幅羊皮輿圖。
「江兄,妙妙,顧兄已在山上調查清楚,這白雲寺借著蝗災與法水斂財,本質上是一處分工嚴密的黑惡勢力。」
「他們將擄來的良家女子拘在佛母壇,充當賄賂各路豪紳的籌碼。」
「青壯男丁則被趕入伏魔洞,以斷水斷糧施加洗腦,操練成私蓄的巡山打手。」
「後山禁閉室更是設了諸多私刑,不服從者非打即殘,傷痕累累。」
江行簡面色轉為嚴肅,取過桌上的調兵令箭。
「許大人臨行前交代過,工部帶來的器械與匠役全憑欽差調遣。」
「營中備有連珠神弩八百張,破甲鐵箭一萬支,隨軍工匠皆懂布陣鎖道。」
趙文翰指著輿圖上的三處要道,語速極快。
「白雲山山勢陡峭,僅有一條大道通往寶殿。」
「工部匠役由江兄、妙妙帶領,帶三百名差役,自後山包抄,務必保住禁閉室內所有人質。」
「戶部與刑部的大隊人馬由薛兄和我帶領,走正面吸引他們的注意力。」
薛明陽少了幾分平日裡的嬉鬧。
「老趙放心。」
「戶部算學房核帳講究分毫不差,這排兵布陣,小爺絕不給你掉鏈子。」
「敢在咱們眼皮子底下搞這種綁票割韭菜的勾當,今天必須給他們上一課。」
趙文翰抬頭看了一眼帳外的日頭。
日影正緩緩移向正中。
「傳令全軍,午後未時拔營,隱蔽行軍至白雲山腳。」
「各部核對時辰。」
「申時整,山下以三響號炮為號,四部官兵合圍強攻山門!」
江行簡、薛明陽與方妙妙齊聲應道:「遵命!」
……
申時將近。
白雲山巔,千佛寶塔最高層的靜室內。
窗外雲霧繚繞,室內燃著名貴的龍涎香,青煙裊裊升騰。
白眉垂胸的老僧盤膝坐在紫檀木榻上。
住持圓通垂手侍立在側,面帶慈悲笑意,親自為案前的客人添上熱茶。
顧辭輕抿一口,唇角噙著淺淺笑意。
「方丈大師這靜室當真清幽。」
「坐在此處,俯瞰群山,宛如身在九重天闕。」
淨空聲音蒼老而平和。
「紅塵萬丈,皆是虛妄。」
「施主年紀輕輕便有四百萬兩奉佛的大氣魄,足見慧根深種。」
傅青霄靠在軟椅上,風流倜儻。
「家父常教導我們,銀錢不過是身外之物,能得見真佛,保我金陵四大家族基業長青,這銀子便花得值。」
「我那兩位兄弟腳程極快,算算時辰,他們應該快到保定的錢莊了。」
圓通合掌附和。
「施主赤誠之心,佛祖自會庇佑。」
「待通兌大票無誤,方丈大師將為二位施主洗髓點化。」
靜室內茶香四溢,幾人談笑風生,氣氛融洽平和。
顧辭看著天邊日影緩緩落定在申時方位。
突然。
千佛寶塔樓梯處,傳來凌亂的腳步聲。
「方丈!住持!不好了!」
小沙彌摔倒在地,聲音帶著哭腔。
圓通眉頭皺起,語氣帶著幾分不悅。
「貴客在此論道,何事如此驚慌失措?」
伏在地上的小沙彌顫抖指著塔外。
「山……山下全都是官兵!」
「有人騎著大馬,有人推著鐵皮車,把上山的路全堵死了!」
靜室內的茶香,似乎在這一刻冷了下來。
「好一招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你們根本不是什麼江南富商,而是朝廷的走狗!」
淨空揚起手掌,將案上的紫砂壺擲於地面。
啪!
茶湯飛濺。
靜室四周厚重的素黃錦簾後,泛起一片刀光。
數十名身披僧袍、手持利器的武僧,煞氣騰騰湧入房內。
「拿下他們!」
「挑斷手筋腳筋,送到山門前充作人質!」
武僧們齊聲應和,提刀便要合圍撲殺。
然而一直安靜在顧辭身後的霍雲,動了。
甚至未曾看清他腳下的步伐。
殘影便掠過方案。
霍雲未拔長劍,單手握著劍鞘橫掃而出,沖在最前的三名武僧發出悶響,倒飛出去。
借著反震之勢,霍雲身形如蒼鷹展翅,穿過刀光縫隙。
淨空甚至來不及從蒲團上站起身,冰涼的劍鋒已然壓在了他的咽喉處。
「退後。」
「誰動,誰死。」
原本蜂擁而上的武僧,面面相覷,投鼠忌器之下生生止住了步子。
圓通更是嚇得連連後退,額頭上滿是冷汗。
顧辭從容起身,帶著傅青霄走到淨空身前。
「淨空方丈,本官乃朝廷欽差。」
「大理寺與刑部差役已將白雲山合圍,後山禁閉室與佛母壇亦在解救之中。」
「勸你門下弟子速速放下兵刃,莫要做無謂抵抗,依律伏法,尚有一線轉機。」
傅青霄慢悠悠搖起摺扇。
「大奉律例,從賊者自首免死,附逆者悔過減刑。」
「方丈也是讀過經書的人,與其拉著全山數百性命替你的私慾陪葬,不如讓門人退下,免去這滿山的血光之災。」
淨空感受到咽喉處的刺痛。
他不敢輕舉妄動。
「放下!」
「都把刀給老衲放下!」
靜室內的武僧相視一眼,齊齊將短刃丟在地面。
「呼...」
還不等顧辭三人緩口氣。
樓梯處再度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護法堂首座戒嗔與十八羅漢魚貫而入,個個面帶戾氣。
「放開方丈!」
淨空見自己的心腹盡數趕到,原本懸著的心稍稍安定一些。
他深吸一口氣,道:
「這位大人,何苦把路走絕。」
「白雲山經營多年,地道四通八達,寺里的金銀財寶更是能讓你幾輩子都花不完。」
「你若放了老衲,我願向佛祖起誓,既往不咎,保你前程似錦。」
「可若是老衲今日少了一根汗毛,有個三長兩短。」
淨空目光在顧辭與傅青霄臉上掃過,聲音怨毒。
「爾等休想活著走出這寶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