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彌陀佛,貧僧圓通。」
「得知幾位施主午後清閒,特帶了幾位通曉經義的聖女前來,為貴客添香點茶。」
霍雲拉開房門,側身退到一旁。
圓通披著明黃袈裟站在廊下,身後跟著四名女子。
女子皆著素白軟紗長裙,青絲垂在腦後,面上覆著一層輕紗,低眉順眼,手中捧著茶具香盒。
「幾位施主遠道而來,敝寺雖是清修之地,亦懂得紅塵妙趣。」
圓通雙手合十。
「佛法無邊,亦在極樂之中。」
「這四位聖女受過佛母點化,琴棋書畫,無一不精。」
「今夜便留在雅閣伺候幾位施主,共研佛法,體驗極樂。」
圓通沒等屋裡幾人搭話,便順手掩上房門,轉身離去。
四名白衣女子輕步邁入屋內,帶來一陣花香。
屋裡頓時安靜下來。
薛明陽坐在木椅上,兩隻手規規矩矩搭在膝蓋上,身板挺得筆直。
一名女子輕步走到他案前,躬身行禮:
「奴家為施主添香。」
薛明陽乾咳一聲,眼睛盯著面前的空茶盞,連脖子都沒轉一下。
「好,添,你儘管添。」
「本公子向來喜歡聞香,你手腳輕些便是。」
另一名女子緩步走向趙文翰,取過銅壺準備加水。
趙文翰面無表情。
「有勞姑娘。」
「在下自己倒水便可,姑娘且坐一旁歇息。」
女子微微一愣,退到案邊垂手站著。
傅青霄晃著手裡的摺扇:
「北方氣候乾爽,這薰香里添了雪梨汁,果真不錯。」
走向傅青霄的女子輕聲應道:
「公子當真識得香料,此香乃佛母壇清晨采露手調的。」
顧辭坐在主位,示意跟前倒茶的女子。
「請坐。」
女子坐在側方繡墩上,提起白瓷茶壺倒茶,動作輕柔。
整個午後,雅閣內的景象頗為古怪。
四名女子本是奉命前來伺候。
可屋裡的四個少年,除了傅青霄偶爾接兩句閒談,其餘人當真是在老老實實品茶論道。
薛明陽一連喝了七八碗清茶,硬是沒敢往身旁看一眼。
趙文翰端坐如松,手裡的經卷翻了整整幾十頁,連眼皮都未曾抬過。
顧辭倒是同女子閒聊過幾句家常。
問了些北方的節氣與茶樹長勢,客氣得如同在國士館裡接待各府管家。
女子們神情溫順,問什麼皆答得滴水不漏,唯獨眼底帶著一絲麻木。
天色漸沉,山風漸涼。
為首的白衣女子起身,朝顧辭四人行禮。
「時候不早了,奴家等需去佛母壇誦經焚香,先行告退。」
薛明陽鬆了一口氣,急忙擺手:
「去吧去吧,佛門功課耽誤不得。」
四名女子輕手輕腳退出了雅閣,將房門合攏。
門外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薛明陽整個人癱在椅背上,抬手抹了一把額頭上的虛汗。
「我滴娘誒……」
「小爺在算學房核三個月的帳目都沒今天這麼累。」
「剛才那小娘子湊過來倒茶的時候,我腦子裡全是我家那位手裡的擀麵杖。」
傅青霄放下茶盞:
「薛兄知足吧,換作尋常商賈,這會兒怕是連骨頭都被磨沒了。」
趙文翰將書籍合好,面色凝重。
「這茶看似喝得風平浪靜,實則兇險。」
「咱們是打著江南風流巨賈的名頭進山的,若是碰都不碰,白雲寺很快就會起疑。」
顧辭贊同。
「聖女上門,既是拉攏,也是試探。」
「圓通很快就會知道,咱們的心思不在求歡之上。」
傅青霄補充道:
「霍兄今晚還要去後山探查,必須給他爭取時間。」
顧辭思索片刻,站起身來。
「我去一趟禪房。」
兩刻鐘後。
千佛寶塔的貴賓室內。
圓通正盤膝坐在蒲團上捻動念珠,聽聞顧辭求見,微笑著開口:
「施主請進。」
顧辭邁步進屋,面上帶著幾分富商公子的傲然。
「見過住持大師。」
「下午有勞大師費心,特遣聖女前來添香,晚輩特來致謝。」
圓通臉上的笑意忽然收斂。
「哦,是嗎?」
「但老衲聽聞,幾位施主不願入紅塵煉心。」
「佛門常言,不入煩惱,何來菩提。」
「既然施主與敝寺無緣,今日便儘早下山罷。」
禪房內靜了一瞬。
顧辭沒有絲毫慌亂。
「大師此言差矣。」
「我們兄弟此番前來,求的是能保金陵四大家族萬世基業的通天佛緣。」
「我們商議過了,願湊齊四百萬兩通兌銀票,盡數供奉給貴寺。」
四百萬兩。
圓通目光緊緊盯著顧辭。
這等數目,足以買下半個保定府,甚至抵得上數省一年的夏稅錢糧。
「阿彌陀佛,善哉善哉!」
「四位施主果真是有大魄力、大機緣之人,此等宏願若成,功德無量,佛祖定會保佑諸位家族世代富貴安康!」
顧辭端坐不動,話鋒一轉。
「大師且慢。」
「家父臨行前曾立下嚴訓,這四百萬兩乃是各大家族的大事,不能隨隨便便交託。」
「聽聞貴寺方丈大師閉關多年,佛法通玄,乃是整個北直隸首屈一指的得道高僧。」
「我等兄弟求見方丈一面,為我們做一場佛法,點開慧根。」
「只要方丈首肯,明日我的兩位兄弟便下山取錢。」
圓通眼中掠過一絲遲疑。
方丈深居寶塔頂層多年,向來不輕易露面見客。
但轉念想到那整整四百萬兩的天文數字,心中的疑慮消失不見。
圓通合掌躬身,語氣格外熱切。
「施主向佛之心,貧僧深感敬佩。」
「貧僧今夜便親自登頂,向方丈請旨!」
顧辭起身行禮。
「那便有勞住持大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