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蒙亮,白雲寺山門前已是一派忙碌景象。
原先那塊刻著佛門名剎的舊木匾被差役合力卸下,換上了一塊黑底金字的簇新長匾。
北直隸治蝗第一大營。
顧辭站在台階上,將手裡的分工名冊交到趙文翰手中。
「前殿作為各縣災民報案與認領撫恤的公所,後院客堂留給隨行醫者配藥安置傷患。」
「中間那片寬闊道場,全數騰出來,留給工部架鍋配料。」
趙文翰接過名冊,在幾處要害位置畫上朱圈。
「大營四周已布下三層巡防,保定府衙調來的五百名弓手也已就位,閒雜人等絕難靠近後山糧倉。」
顧辭微微頷首,目光望向遠處蒼茫的原野。
山下雖然有了大灶熬粥,但官道兩旁的荒地里,依然能聽見草叢間細密雜亂的撲棱聲。
那些剛剛孵化不久的青灰色幼蝻,正密密麻麻趴在枯黃的草莖上。
「走吧,江兄。」
「咱們去田裡會一會這些小東西。」
江行簡換了身利落的衣服,手裡拎著兩隻細篾竹簍與幾個帶孔的小瓷罐。
「許大人在工部時常說,治水不知水性是為盲修,治蟲不知蟲性便是瞎撞。」
「前輩們踩著泥水趟出來的教訓,行簡不敢忘。」
霍雲按劍跟在兩人身後,腳步很輕,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的荒草坡。
幾人沿著乾裂的田埂一路往南走。
越往前走,地里的景象越是荒涼。
原該掛滿穗子的秋粟地,如今只剩下一排排光禿禿的秸稈立在泥土裡。
秋風一吹,地上成團的幼蝻像波浪一般跳躍,踩在泥地上發出細碎的脆響。
江行簡蹲下身子,用竹鑷夾起一隻指甲蓋大小的青褐色幼蟲。
放進琉璃罐中。
「這些幼蝻尚未長出雙翅,全靠後腿彈跳啃食,行動卻比尋常成蟲還要貪婪。」
顧辭撩起衣擺,伸出食指輕輕捻起地表的一撮浮土。
泥土乾燥微熱,順著指縫簌簌落下。
他又抬頭辨認了一下頭頂浮雲的流向。
「辰時初刻,地表尚有微濕,這些幼蝻多半聚在背陰的土縫與秸稈根部抱團。」
「等到了巳時三刻日光大盛,熱氣蒸騰,它們便會成群結隊爬上草尖迎風啃食。」
江行簡將裝滿活蟲的琉璃罐舉在眼前,仔細端詳著蟲體表層那層微光。
「顧兄可是看出了什麼門道?」
顧辭拍去手上的浮塵。
「成蟲飛在天上,隨風而走。」
「未羽化的跳蝻,又生有油蠟用來防旱御水,實在難纏。」
江行簡擔憂道:
「如此習性,那這蟲群豈不是成了無解之局?」
顧辭笑笑。
「沒事,先回營試藥。」
……
大營西側的小院裡。
幾張大木桌拼在一處,上面擺放著搗藥石臼、小銅鍋、粗瓷碗以及各類存料。
霍雲將抓回來的活跳蝻分裝在木匣中。
顧辭捲起袖子,將早先備好的苦楝根皮粉、雄黃末與搗碎的百部草按分量稱好。
江行簡在一旁幫忙研磨藥粉,動作麻利。
「顧兄,這苦楝與百部皆是大苦之物,入藥能驅蟲,用在這些飛蟲身上當真管用?」
顧辭取過陶罐,注入溫熱的井水。
「苦楝皮與百部熬出來的濃汁,專克蟲蠹。」
「不過單有這些還不夠。」
顧辭端來一盆靜置發白的草木灰水,又切了一小塊濃皂角膏化進罐里。
趙文翰剛巡視完庫房進屋,見狀有些不解。
「為何還要加上皂角?」
顧辭拿起木勺,在陶罐中緩緩攪動,白色的泡沫浮上水面。
「草木灰水偏滑,混上皂角熬出來的濃沫,能化掉蟲殼上的薄蠟。」
「蠟殼一化,苦藥湯灌進去,叫它透不過氣來。」
藥湯調配均勻,散發出一股淡淡的草木苦香。
顧辭取過一把細孔銅皮噴壺,灌入小半壺藥湯。
他走到第一個木匣前,將銅嘴對準紗網內部,按動壓杆。
一層極細的水霧均勻噴灑而下,落在那些躁動的幼蝻身上。
幾人都湊上前去。
起初,那些沾了水霧的幼蝻依舊在匣子裡四處亂撞。
不過十數息的功夫,原本瘋狂彈跳的蟲子動作逐漸遲緩下來。
幾隻體型偏小的幼蝻後腿抽搐幾下,翻過肚皮,徹底不動了。
半炷香過去,木匣底部的數十隻幼蟲橫七豎八癱落成一片,再無聲息。
江行簡拿竹籤輕輕撥弄了一下。
「當真全死了!」
趙文翰也走近仔細查驗,眼底泛起波瀾。
「顧兄,那地里的苗子呢?」
顧辭走向旁邊擺著幾株嫩青麥苗的木匣。
「藥力若太烈,殺得死蟲子,若是把地里僅存的苗根也燒爛了,百姓依舊沒有指望。」
他將藥液均勻噴在嫩綠的麥葉上,隨後將木匣移到向陽的窗台前。
幾人守在案旁等了半個時辰。
嬌嫩的麥葉在日照下依舊挺拔舒展,葉脈清晰,沒有絲毫泛黃卷邊的焦痕。
江行簡由衷讚嘆。
「能殺蟲,還不傷苗根。」
「顧兄這方子,當真是絕了。」
薛明陽大步跨進院子,手裡拿著一本調配帳冊,嘴裡嚷嚷著。
「辭弟!老趙!」
「前頭工部把銅鍋全運上來了,小爺我把保定府城所有藥鋪的苦楝皮和雄黃全給包圓了!」
他抹了一把腦門上的汗,院門口忽然傳來輕快的腳步聲。
伴隨著門帘挑動,清脆俏皮的嗓音傳了進來。
「你們幾個忙了一大早,連口水都顧不上喝,喉嚨不幹麼?」
眾人抬頭望去。
只見方妙妙扎著高高的馬尾,身上套著一件素淨的青布圍裙,兩隻袖口利落地挽在手肘處。
她身後跟著兩名隨行女工,手裡穩穩端著兩隻大陶罐。
雖然額角掛著細汗,但那張白皙的俏臉上滿是明媚生機,全無半點千金小姐的嬌氣。
薛明陽眼睛一亮,順手把帳冊丟到桌上。
「哎喲方姑娘,你可真是救苦救難的活菩薩!」
「小爺我這嗓子早就幹得冒煙了!」
方妙妙白了他一眼,笑吟吟走上前,指揮女工將碗筷擺好。
揭開陶罐蓋子,清甜甘冽的秋梨香撲面而來。
「後營姑娘的籍貫我都核對清楚了,府衙那邊也派了書吏過來交接。」
方妙妙一邊說,一邊盛出滿滿一碗秋梨湯。
她將湯碗端平,遞到了趙文翰面前。
「方才聽你在前頭安排差役,嗓子都啞了,先休息會。」
趙文翰在桌邊,看著她挽著衣袖遞湯的模樣,神情溫和下來。
他小心接下瓷碗。
「妙妙,後營那邊雜務繁重,你也莫要太操勞。」
方妙妙眉眼彎彎。
「這算什麼。」
「你們在前頭辦的是救萬民性命的大事,我守在後方,總不能讓你們連口潤喉的湯都喝不上吧。」
說著,她從腰間解下一個繡著翠竹的小荷包。
「伸手。」
趙文翰一愣,伸出手掌。
方妙妙把荷包拍在他的掌心,揚著下巴。
「這是我找隨行大夫要的艾草薄荷,裡頭添了驅蟲的雄黃粉。」
「你要下地,掛在腰間可以避蟲。」
趙文翰捏著荷包,整個人化身為蒸汽姬。
「這……這……」
「讓你拿著你就拿著,哪來這麼多大道理!」
方妙妙撅起嘴巴,瞪了他一眼。
趙文翰乾咳兩聲,默默將荷包系在腰側,嘴角卻泛起淺淺弧度。
薛明陽笑嘻嘻湊過來:
「方姑娘,偏心了啊!」
「我們幾個也去田裡抓了蟲,也被蚊子咬了滿身包,怎麼單給老趙塞荷包呢?」
方妙妙輕哼一聲。
轉過身麻利地給顧辭、江行簡與薛明陽各盛了一大碗秋梨湯。
「少不了你的。」
「薛大少爺,喝你的秋梨湯去吧!」
院子裡響起歡快的笑聲。
顧辭端著瓷碗慢慢飲盡,清潤甘甜的湯水入喉,驅散了大半疲乏。
他放下碗盞,看向身旁的摯友。
「方子已經定了。」
「趁著秋陽正好,咱們還需加快點進度。」
半個時辰後。
白雲寺正中央那座足有數畝寬闊的大道場上,百餘名工部匠役與青壯鄉民熱火朝天地忙碌開來。
青磚壘砌起整齊劃一的堅固火灶,一口口直徑三尺的熟鐵大鍋被穩穩架在灶台之上。
粗壯的乾柴堆積如山,水車從後山源源不斷引來清水。
顧辭手持量斗,帶著江行簡在各大鐵鍋前核定配比。
「起火!」
隨著顧辭一聲令下,差役手中的火把接連擲入灶膛。
呼!
赤紅的火舌騰空而起,上百口大鍋同時被烈焰吞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