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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9章 起鍋燒水

2026-09-11 12:35:28 作者: 瑜大小姐1

  天剛蒙蒙亮,白雲寺山門前已是一派忙碌景象。

  原先那塊刻著佛門名剎的舊木匾被差役合力卸下,換上了一塊黑底金字的簇新長匾。

  北直隸治蝗第一大營。

  顧辭站在台階上,將手裡的分工名冊交到趙文翰手中。

  「前殿作為各縣災民報案與認領撫恤的公所,後院客堂留給隨行醫者配藥安置傷患。」

  「中間那片寬闊道場,全數騰出來,留給工部架鍋配料。」

  趙文翰接過名冊,在幾處要害位置畫上朱圈。

  「大營四周已布下三層巡防,保定府衙調來的五百名弓手也已就位,閒雜人等絕難靠近後山糧倉。」

  顧辭微微頷首,目光望向遠處蒼茫的原野。

  山下雖然有了大灶熬粥,但官道兩旁的荒地里,依然能聽見草叢間細密雜亂的撲棱聲。

  那些剛剛孵化不久的青灰色幼蝻,正密密麻麻趴在枯黃的草莖上。

  「走吧,江兄。」

  「咱們去田裡會一會這些小東西。」

  江行簡換了身利落的衣服,手裡拎著兩隻細篾竹簍與幾個帶孔的小瓷罐。

  

  「許大人在工部時常說,治水不知水性是為盲修,治蟲不知蟲性便是瞎撞。」

  「前輩們踩著泥水趟出來的教訓,行簡不敢忘。」

  霍雲按劍跟在兩人身後,腳步很輕,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的荒草坡。

  幾人沿著乾裂的田埂一路往南走。

  越往前走,地里的景象越是荒涼。

  原該掛滿穗子的秋粟地,如今只剩下一排排光禿禿的秸稈立在泥土裡。

  秋風一吹,地上成團的幼蝻像波浪一般跳躍,踩在泥地上發出細碎的脆響。

  江行簡蹲下身子,用竹鑷夾起一隻指甲蓋大小的青褐色幼蟲。

  放進琉璃罐中。

  「這些幼蝻尚未長出雙翅,全靠後腿彈跳啃食,行動卻比尋常成蟲還要貪婪。」

  顧辭撩起衣擺,伸出食指輕輕捻起地表的一撮浮土。

  泥土乾燥微熱,順著指縫簌簌落下。

  他又抬頭辨認了一下頭頂浮雲的流向。

  「辰時初刻,地表尚有微濕,這些幼蝻多半聚在背陰的土縫與秸稈根部抱團。」

  「等到了巳時三刻日光大盛,熱氣蒸騰,它們便會成群結隊爬上草尖迎風啃食。」

  江行簡將裝滿活蟲的琉璃罐舉在眼前,仔細端詳著蟲體表層那層微光。

  「顧兄可是看出了什麼門道?」

  顧辭拍去手上的浮塵。

  「成蟲飛在天上,隨風而走。」

  「未羽化的跳蝻,又生有油蠟用來防旱御水,實在難纏。」

  江行簡擔憂道:

  「如此習性,那這蟲群豈不是成了無解之局?」

  顧辭笑笑。

  「沒事,先回營試藥。」

  ……

  大營西側的小院裡。

  幾張大木桌拼在一處,上面擺放著搗藥石臼、小銅鍋、粗瓷碗以及各類存料。

  霍雲將抓回來的活跳蝻分裝在木匣中。

  顧辭捲起袖子,將早先備好的苦楝根皮粉、雄黃末與搗碎的百部草按分量稱好。

  江行簡在一旁幫忙研磨藥粉,動作麻利。

  「顧兄,這苦楝與百部皆是大苦之物,入藥能驅蟲,用在這些飛蟲身上當真管用?」

  顧辭取過陶罐,注入溫熱的井水。

  「苦楝皮與百部熬出來的濃汁,專克蟲蠹。」

  「不過單有這些還不夠。」

  顧辭端來一盆靜置發白的草木灰水,又切了一小塊濃皂角膏化進罐里。

  趙文翰剛巡視完庫房進屋,見狀有些不解。

  「為何還要加上皂角?」

  顧辭拿起木勺,在陶罐中緩緩攪動,白色的泡沫浮上水面。


  「草木灰水偏滑,混上皂角熬出來的濃沫,能化掉蟲殼上的薄蠟。」

  「蠟殼一化,苦藥湯灌進去,叫它透不過氣來。」

  藥湯調配均勻,散發出一股淡淡的草木苦香。

  顧辭取過一把細孔銅皮噴壺,灌入小半壺藥湯。

  他走到第一個木匣前,將銅嘴對準紗網內部,按動壓杆。

  一層極細的水霧均勻噴灑而下,落在那些躁動的幼蝻身上。

  幾人都湊上前去。

  起初,那些沾了水霧的幼蝻依舊在匣子裡四處亂撞。

  不過十數息的功夫,原本瘋狂彈跳的蟲子動作逐漸遲緩下來。

  幾隻體型偏小的幼蝻後腿抽搐幾下,翻過肚皮,徹底不動了。

  半炷香過去,木匣底部的數十隻幼蟲橫七豎八癱落成一片,再無聲息。

  江行簡拿竹籤輕輕撥弄了一下。

  「當真全死了!」

  趙文翰也走近仔細查驗,眼底泛起波瀾。

  「顧兄,那地里的苗子呢?」

  顧辭走向旁邊擺著幾株嫩青麥苗的木匣。

  「藥力若太烈,殺得死蟲子,若是把地里僅存的苗根也燒爛了,百姓依舊沒有指望。」

  他將藥液均勻噴在嫩綠的麥葉上,隨後將木匣移到向陽的窗台前。

  幾人守在案旁等了半個時辰。

  嬌嫩的麥葉在日照下依舊挺拔舒展,葉脈清晰,沒有絲毫泛黃卷邊的焦痕。

  江行簡由衷讚嘆。

  「能殺蟲,還不傷苗根。」

  「顧兄這方子,當真是絕了。」

  薛明陽大步跨進院子,手裡拿著一本調配帳冊,嘴裡嚷嚷著。

  「辭弟!老趙!」

  「前頭工部把銅鍋全運上來了,小爺我把保定府城所有藥鋪的苦楝皮和雄黃全給包圓了!」

  他抹了一把腦門上的汗,院門口忽然傳來輕快的腳步聲。

  伴隨著門帘挑動,清脆俏皮的嗓音傳了進來。

  「你們幾個忙了一大早,連口水都顧不上喝,喉嚨不幹麼?」

  眾人抬頭望去。

  只見方妙妙扎著高高的馬尾,身上套著一件素淨的青布圍裙,兩隻袖口利落地挽在手肘處。

  她身後跟著兩名隨行女工,手裡穩穩端著兩隻大陶罐。

  雖然額角掛著細汗,但那張白皙的俏臉上滿是明媚生機,全無半點千金小姐的嬌氣。

  薛明陽眼睛一亮,順手把帳冊丟到桌上。

  「哎喲方姑娘,你可真是救苦救難的活菩薩!」

  「小爺我這嗓子早就幹得冒煙了!」

  方妙妙白了他一眼,笑吟吟走上前,指揮女工將碗筷擺好。

  揭開陶罐蓋子,清甜甘冽的秋梨香撲面而來。

  「後營姑娘的籍貫我都核對清楚了,府衙那邊也派了書吏過來交接。」

  方妙妙一邊說,一邊盛出滿滿一碗秋梨湯。

  她將湯碗端平,遞到了趙文翰面前。

  「方才聽你在前頭安排差役,嗓子都啞了,先休息會。」

  趙文翰在桌邊,看著她挽著衣袖遞湯的模樣,神情溫和下來。

  他小心接下瓷碗。

  「妙妙,後營那邊雜務繁重,你也莫要太操勞。」

  方妙妙眉眼彎彎。

  「這算什麼。」

  「你們在前頭辦的是救萬民性命的大事,我守在後方,總不能讓你們連口潤喉的湯都喝不上吧。」

  說著,她從腰間解下一個繡著翠竹的小荷包。

  「伸手。」

  趙文翰一愣,伸出手掌。

  方妙妙把荷包拍在他的掌心,揚著下巴。

  「這是我找隨行大夫要的艾草薄荷,裡頭添了驅蟲的雄黃粉。」

  「你要下地,掛在腰間可以避蟲。」


  趙文翰捏著荷包,整個人化身為蒸汽姬。

  「這……這……」

  「讓你拿著你就拿著,哪來這麼多大道理!」

  方妙妙撅起嘴巴,瞪了他一眼。

  趙文翰乾咳兩聲,默默將荷包系在腰側,嘴角卻泛起淺淺弧度。

  薛明陽笑嘻嘻湊過來:

  「方姑娘,偏心了啊!」

  「我們幾個也去田裡抓了蟲,也被蚊子咬了滿身包,怎麼單給老趙塞荷包呢?」

  方妙妙輕哼一聲。

  轉過身麻利地給顧辭、江行簡與薛明陽各盛了一大碗秋梨湯。

  「少不了你的。」

  「薛大少爺,喝你的秋梨湯去吧!」

  院子裡響起歡快的笑聲。

  顧辭端著瓷碗慢慢飲盡,清潤甘甜的湯水入喉,驅散了大半疲乏。

  他放下碗盞,看向身旁的摯友。

  「方子已經定了。」

  「趁著秋陽正好,咱們還需加快點進度。」

  半個時辰後。

  白雲寺正中央那座足有數畝寬闊的大道場上,百餘名工部匠役與青壯鄉民熱火朝天地忙碌開來。

  青磚壘砌起整齊劃一的堅固火灶,一口口直徑三尺的熟鐵大鍋被穩穩架在灶台之上。

  粗壯的乾柴堆積如山,水車從後山源源不斷引來清水。

  顧辭手持量斗,帶著江行簡在各大鐵鍋前核定配比。

  「起火!」

  隨著顧辭一聲令下,差役手中的火把接連擲入灶膛。

  呼!

  赤紅的火舌騰空而起,上百口大鍋同時被烈焰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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