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道場上的火勢足足燒了三天。
青磚火灶連成排,上百口熟鐵大鍋里咕嘟翻滾,藥湯在熱氣里翻卷。
苦楝皮的苦澀混著皂角的清氣,順著秋風飄出了數里地。
工棚之下,工部匠役赤著膀子,手裡的長木槳一刻也沒停過。
顧辭卷著袖口,拿一把細長竹勺伸進第三排的大鍋深處,輕輕舀出小半勺滾燙的藥漿。
湯汁順著勺沿滴落,在青石磚上拉出濃絲。
江行簡湊上前,仔細瞧了瞧那層微白的浮沫。
「顧兄,這第三批熬出來的湯水,比前日稠了許多。」
顧辭將竹勺擱在木架上,伸手蘸了點冷卻的殘液,指腹輕輕捻開。
藥液滑膩,乾涸之後在皮肉上結出一層薄而韌的透明膜層。
「前兩批藥湯水汽太重,潑在草葉上風一吹便順著滑下去了。」
「加了三成沉澱透亮的濃灰水,再拿慢火收掉兩分水氣,這藥液便能穩穩掛在葉片上。」
江行簡眼中泛起亮光。
「如此一來,哪怕夜裡起了露水,藥力也能在草尖上頂住大半天。」
趙文翰捧著一疊剛謄抄好的配比底冊從偏殿走出來,額角掛著薄汗。
「保定知府方才派人送來急信。」
「城東三十里外的幾處豆田,跳蝻已經開始結隊往裡拱了。」
顧辭擦淨手指,看向江行簡。
「江兄,藥桶裝得如何了?」
「二十輛水車已全部灌滿新藥。」
「很好,出發!」
……
城東三十里,連綿的豆田望不到邊際。
綠油油的豆葉層層疊疊,底下卻早已被黑壓壓的青頭跳蝻爬滿。
啃食葉片的沙沙聲連成一片,聽得人頭皮發麻。
田埂邊圍滿了附近各村聞訊趕來的鄉民,一個個伸長了脖子,手裡攥著汗。
「來了!欽差大營的大車來了!」
隨著一聲高喊,江行簡帶著數十名工部匠役推著水車趕到田埂前。
大木桶穩穩架在雙輪車上,後頭連著四根牛皮壓水軟管,末端裝著鑿滿蜂窩細孔的長銅管。
哧!
白蒙蒙的水霧自銅嘴噴涌而出。
藥霧順著風勢壓進豆田,如同一層薄紗,輕輕覆在大片豆葉與荒草之上。
江行簡親自扶著銅管,踩著泥水一步步向前推進。
藥霧落處,方才還在瘋狂啃噬草葉的跳蝻動作一滯。
不過十數息的工夫。
原本趴在豆葉背面的幼蟲開始抽搐,細小的後腿胡亂蹬踹。
啪嗒,啪嗒。
大片黑灰色的蟲體從秸稈上脫落,掉在干硬的泥地上。
圍在田埂上的農戶往前湊了半步。
掉在地上的跳蝻翻起灰白色的肚皮,身子縮成一團,不過片刻便沒了動靜。
更奇的是,被藥霧澆透的豆葉與嫩豆莢在陽光下青翠欲滴。
藥水在葉面上泛著一層薄光,葉莖挺拔,沒有絲毫焦枯卷邊的痕跡。
二十輛水車來回走了一遭。
原本黑壓壓一片的豆田裡,地上落了厚厚一層死絕的跳蝻。
「神了!這藥水當真厲害!」
田埂邊不知是誰先喊了一嗓子,圍觀的百姓徹底沸騰起來。
「全死了!連葉子底下的蟲子都死透了!」
「豆苗還綠著呢!連嫩豆莢都沒傷著!」
幾個老農快步走下田壟,捧起一把帶著死蟲的泥土,眼眶泛紅。
江行簡站在田埂旁,伸手摸了摸那株完好的嫩綠豆葉,長長吐出一口氣。
他轉過身,快步走回道旁的涼棚前。
「顧兄,草縫裡的幼蝻被滅了九成。」
「豆葉完好,藥性掛得很穩。」
棚子下,薛明陽聚精會神。
他面前攤著三疊單據,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灰水、皂角、苦楝皮和柴火的數目。
聽到江行簡的話,薛明陽從長凳上蹦了起來。
「辭弟!老趙!江兄!」
「你們猜猜,咱們把這一畝地的蟲子全給滅乾淨,連藥帶工錢一共要花多少銀子?」
趙文翰放下手裡的水囊。
「苦楝皮按平價收,草木灰由各村現掏,莫不是要兩錢銀子一畝?」
薛明陽咧開嘴,伸出三根手指。
「兩錢?你也太小瞧我算帳的本事了!」
「苦楝皮是走批發的,皂角用的是粗料,大鍋柴火由各村百姓自發上山砍運。」
薛明陽把帳冊往顧辭眼前一推。
「一畝地,滿打滿算,連工帶料只要七文錢!」
「七文錢就能保住一畝秋糧!」
周圍漸漸靜了下來。
趙文翰看著帳冊上清清楚楚的七文錢,眼中透出動容。
北直隸各府農田上百萬畝。
若是一畝地要花費幾兩銀子,朝廷根本負擔不起。
可七文錢一畝,白雲寺抄出來的銀票,足夠把這幾府的莊稼徹底洗上好幾遍。
江行簡飽含熱淚,望向遠處尚未被蝗災影響的田野。
「有救了。」
「這北方的秋糧……真的有救了。」
顧辭合上帳冊,神色溫潤而沉靜。
「傳令各處工匠,連夜趕製水車。」
「明日拂曉,全面推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