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雪後初晴。
一夜大雪把帝京捂得嚴嚴實實。
天剛放亮,日頭便從雲縫裡探出頭來,把滿城積雪照得白亮。
國士館裡早早便熱鬧起來。
佟川帶著小廝,把皮裘、氈靴、手爐一樣樣擺在堂前長案上。
「諸位公子,盤龍山比城裡還要冷上幾分。厚衣裳都套上,莫要嫌臃腫。」
「佟叔放心,凍不著。」
薛明陽一邊往身上裹白狐大氅,一邊對著銅鏡整理衣襟,臉上滿是喜色。
「今日這局可不一般。八皇子親自下帖,帝京高端局,咱們清河必須支棱起來。」
袁少游把御賜紫金摺扇揣進懷裡,又湊到鏡前捯飭髮髻。
「薛兄,你我今日代表的可是國報門面。形象管理必須拉滿。」
「你倆只是去喝茶賞梅,怎麼弄得像要去參加殿試?」
趙文翰最後一個走出來,手裡拎著一個不起眼的青布包袱,扎得方方正正。
薛明陽瞟了一眼。
「老趙,踏雪賞梅,你背這麼個包袱做什麼?不知道的,還以為你要出城收租。」
趙文翰面色不改。
「路上要用的東西,先備著總沒錯。」
江行簡與顧辭前後腳跨出堂門。
眾人身上一水的白狐大氅,站在雪地里,像是一排剛從雪堆里滾出來的糰子。
廊下,陳良、羅承志和孫秉禮湊在一起,小聲嘀咕。
「長這麼大,我還是頭一回見皇子。」
「待會兒說什麼,我這心裡直打鼓。」
羅承志搓了搓凍紅的手。
「多聽、多看、少說話。李博士交代過的。」
霍雲背著長劍守在門邊,目光始終落在街口。
辰時的更聲剛過,街面上便傳來整齊的馬蹄聲。
一頂華麗暖轎走在前頭,轎身纏著玄色貂絨。後面跟著兩輛寬大的青幔馬車,車轅上掛著皇子府的燈籠。
昨日送帖的年輕內侍快步迎上來,隔著老遠便躬身行禮。
「顧大人,諸位公子。殿下吩咐了,轎里車裡都備了炭爐暖褥,絕不會委屈各位。」
「有勞公公,殿下費心了。」
顧辭拱手還禮。
薛明陽與袁少游對視一眼,齊齊吸了吸鼻子。
「瞧見沒有,這排場。」
「記下來,回頭寫進京報。標題我都想好了,就叫《雪霽盤龍》。」
袁少游話音剛落,街口忽然傳來一串輕快的腳步聲。
一個裹著白色斗篷的身影踩著積雪小跑過來,帽檐上沾著幾片碎雪,兩頰凍得通紅。
「等等等等,還有我呢!」
趙文翰回過頭,看清來人後,眉頭便皺了起來。
「妙妙?你怎麼來了?」
方妙妙跑到近前,撐著膝蓋喘了兩口氣。
「廢話,來蹭車的呀。」
趙文翰愣了一下。
「你……是來送行的?」
「誰說我要送行?」
方妙妙直起腰,從袖中抽出一角灑金帖子,得意地晃了晃。
「我爹也收到了帖子。他老人家今日要當值,便讓我替他走這一趟。」
薛明陽湊近看了一眼。
那帖子一角的雲紋,和顧辭手中的那張一模一樣。
「好傢夥,正版帖子,帶編制的那種。」
袁少游在旁邊嘖嘖出聲。
「方姑娘這一趟屬於持證上崗。趙兄,恭喜恭喜。」
趙文翰還沒回過神來。
「方大人他……答應了?」
「磨了他一整晚唄。」
方妙妙把小手攏進袖子,答得理直氣壯。
「我爹先是說不合規矩,後來皇子府回了話,說滄浪園上台獻花的那位姑娘,殿下早有耳聞,請她務必同來。」
她頓了頓,眉眼彎彎。
「我爹就沒話說了。」
眾人的視線,齊刷刷落到趙文翰身上。
趙文翰耳根一下紅了起來。
「這、這與我有什麼干係……」
「關係大了。」
薛明陽拍著大腿笑出聲。
「殿下請的不是方姑娘,請的是佳話。懂不懂?一束海棠,如今整個帝京誰人不知。」
內侍在旁邊笑著催促。
「諸位公子,時辰不早了。山上的茶爐已經生起來了。」
方妙妙也不客氣,抬手便拉住趙文翰的手腕,拽著他往馬車旁走。
「愣著做什麼?上車呀。」
趙文翰被她拽得一個趔趄,腳下深一腳淺一腳,愣是沒敢把手抽回來。
薛明陽和袁少游跟在後面,眼睜睜看著兩人先後登車。
薛明陽捂住胸口。
「酸了,真的酸了。」
袁少游長嘆一聲。
「同樣是出門賞梅,人家成雙成對,我連個暖手的都沒有。這日子沒法過了。」
江行簡忍著笑,與陳良三人上了後面那輛馬車。
霍雲抱著劍,坐在車轅外首。
車隊吱呀一聲啟動,沿著長街向西而去。
暖轎里,顧辭掀開一角轎簾。
街邊屋頂的積雪正在融化,檐角掛著一排水亮的冰凌。日光照下來,滿城都是細碎的亮色。
年輕內侍騎馬跟在轎邊,隔著帘子說道:
「顧大人,殿下今日天不亮便上山了,說要親自守著茶爐。」
「火候若差一分,梅花香便欠一分。」
顧辭輕輕一笑。
「殿下當真是個妙人。」
「可不嘛。」
內侍壓低了些聲音。
「奴婢在殿下身邊伺候了八年,頭一回見他為了這場茶局,推掉府里的三回宴請。」
「就為等這場雪停,梅花開。」
顧辭放下轎簾,指尖在膝上輕輕敲了兩下。
一個不問政事、只談風月的閒王。
一個與朝中各方勢力都沒有瓜葛的皇子。
這樣的帖子,乾淨得反倒讓人想多看兩眼。
前頭馬車裡,卻是另一番光景。
車廂里燒著小炭爐,暖褥厚得幾乎能陷進去半條腿。
方妙妙解下外頭的白斗篷,露出裡面那件大紅織金狐裘。
紅色落在一片素白中,像雪地里躥出來的一團火。
薛明陽眼睛都亮了。
「方姑娘這一身進了山,怕是要把滿山梅花都比下去。」
「那可不。」
方妙妙微微揚起下巴,得意得很。
袁少游湊趣道:
「方姑娘今日這排面,回頭必須給咱們國報題個字。」
「題字好說,稿費照付。」
「怎麼又是稿費!」
袁少游哀嚎一聲,車廂里頓時笑成一片。
笑過之後,薛明陽忽然想起正事,神色一正。
「哎,不對。咱們待會兒見了八皇子,是個什麼章程?」
「能有什麼章程?」
袁少游擺了擺手。
「帖子上都寫了不拘俗禮。喝茶賞梅,談笑風生,主打一個輕鬆。」
「話是這麼說。」
薛明陽搓了搓手,聲音也低了下去。
「可那到底是皇子啊。我這心裡怎麼有點發虛?萬一說錯話怎麼辦?」
袁少游原本還翹著腿,聽見這話,也慢慢把腿放了下來。
「……好像確實是個問題。」
他認真想了想。
「我方才還想著給殿下做個專訪,登在下期京報上呢。」
「你可拉倒吧。」
薛明陽急了。
「人家是皇子,不是街口賣炊餅的大郎。你上去就採訪,信不信明天御史台的摺子能把咱們報館門縫都塞滿。」
兩人齊齊轉頭,看向車廂角落。
趙文翰端端正正坐在那裡,雙手搭在膝上,腰背挺得筆直,像一尊被搬進車廂的夫子像。
「老趙,還是你來。」
薛明陽一臉誠懇。
「見皇子到底該行什麼禮?你給個准數。」
趙文翰沉吟片刻,條理分明地開口:
「殿下既然明言不拘俗禮,拱手長揖即可,不必行跪拜大禮。」
「稱呼上喚殿下,自稱晚輩或學生皆可,切莫自稱本官。」
「殿下問話再答,答話不要搶。殿下未問,也不必強行尋話。」
薛明陽聽得連連點頭,掏出小本子便往上記。
袁少游也跟著掏出一本。
「還有沒有?再多教兩句。」
他滿臉認真。
「我這專訪做不做得成,全指望你了。」
「你若真要寫稿,只記殿下說了什麼,不要擅自揣摩殿下沒說什麼。」
趙文翰看了他一眼。
「成稿先送顧兄過目。」
「得令。」
兩人低頭奮筆疾書。
方才還嫌趙文翰古板,這會兒一口一個老趙,叫得比誰都親熱。
方妙妙坐在趙文翰身側,撐著腮幫看了一路雪景。
車窗外白茫茫一片,看得久了,她也有些乏。
她把手指從袖口抽出來,湊到嘴邊輕輕呵氣。
一隻手遞到了她面前。
趙文翰掌心托著一個黃銅小手爐,爐蓋上鏨著一枝梅花,爐身還帶著新炭的暖意。
「拿著。」
他視線望著車簾,嗓音放得很輕。
「山里風大,別凍著手。」
方妙妙眨了眨眼,接過手爐捧在懷裡。
暖意順著指尖一點點漫上來。
「你什麼時候備的?」
「昨夜。」
「昨夜你怎麼知道我今日要來?」
趙文翰喉結動了動。
「……我不知道你要來。」
「那你還連夜備手爐?」
「備給……」
他停了停,才一本正經地說道:
「備給路上遇見的老人和孩子。」
車廂里安靜了一息。
薛明陽手裡的筆停在半空。
袁少游緩緩合上本子,抬手按住心口。
「破防了。」
「這誰頂得住啊。」
薛明陽把本子往腿上一扣,仰頭望著車頂。
「人家備手爐是備給路人,結果全帝京的路人加在一起,都沒方姑娘一個人手快。」
方妙妙低頭笑了。
她把暖手爐往趙文翰那邊遞了遞。
「就你嘴硬。給,你也捂捂。」
「我不冷。」
「讓你拿你就拿著。」
「你不拿,我怎麼好意思一個人抱著?」
趙文翰推卻不過,只好伸出手。
兩人的手指一前一後搭在爐柄上。
車輪碾過積雪,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
車隊一路向西。
過了西城門,官道兩旁的房舍漸漸稀疏,遠處山影連成一片。
雪松夾道而立,枝頭壓著厚雪,像兩列披甲的衛士。
車隊一頭扎進銀白山色里。
約莫行了小半個時辰,車速漸漸慢了下來。
山風卷著松雪清氣,從車簾縫隙間湧進車廂。
方妙妙第一個掀起帘子。
「到了到了!」
山腳下是一片開闊空地。
幾株老雪松拔地而起,樹下候著數名玄衣隨從。
人人牽馬肅立,神色恭謹。
暖轎緩緩停下,顧辭和眾人先後走出。
方妙妙拉著趙文翰的手,指著前頭小聲說道:
「快看,那就是八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