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止住話頭,齊齊看嚮慕容鑠。
「你們若抱著與顧辭正面爭鬥的心思去風華樓,從一開始便落了下乘。」
崔硯眉頭一揚。
「慕容兄何出此言?」
「莫非當日滄浪園一事,當真讓你心生忌憚了?」
慕容鑠並不動怒,眼底漾起清淺笑意。
「崔兄不必激我。」
「正是因為當日在滄浪園吃了虧,今日才能比以往看得更清。」
慕容鑠緩緩起身,目光掃過在座眾人。
「顧辭如今文名早已壓過北方,詩賦造詣天下皆知。」
「他如今不僅官封正六品,簡在帝心,前些日子更是應八殿下之邀登上盤龍山。」
「諸位可曾聽說,盤龍山上,他替皇室解開了那道懸置五百年的女帝殘聯?」
此言一出,閣內幾位世家公子神色驟變。
荀策眼神微凝。
「那道七色玄心的殘聯,大奉五百年無人能破,真讓他解開了?」
慕容鑠點頭。
「八殿下甚至要將御賜的加冠玉佩贈予他。」
「若非他當場知趣推辭,如今他腰間掛著的便是天子信物。」
慕容鑠端起茶盞,慢條斯理拂開浮沫。
「這樣一個鋒芒畢露、氣運正盛之人,諸位若想在辭藻詩篇上與他針鋒相對,無異於以己之短攻彼之長。」
「更何況,京中慣例,年輕一代官員與赴考舉子皆會前往風華樓。」
「顧辭若去,絕不會主動挑事。」
「咱們若是氣勢洶洶圍上去,落在大人們眼裡,反倒成了小丑。」
崔硯壓住心頭火氣。
「那依慕容兄之見,咱們便任由清河一派在京城出盡風頭?」
「自然不是。」
慕容鑠淡定開口。
「風華樓文會,爭的從來不是一人一詩的高低。」
「它是朝廷公卿考量年輕後生眼界格局的大台面。」
「顧辭再強,清河再盛,他們走的也是實務幹吏的路子,沾著市井風塵,終究短了士族傳承的大氣象。」
「我們要爭的,是正統。」
「自古選官,唯門第能辨忠良,唯世家能持清譽。」
「治國者調和九鼎,憑的是累世家學浸潤出來的胸懷法度,而不是去通惠河挽著褲腿挑泥,也不是在算學房裡算清幾個銅子。」
「那些實務,自有泥水匠和刀筆吏代勞。」
「若天下文臣皆去爭做實幹派,那是朝廷無能,是社稷本末倒置。」
慕容鑠看向荀策與崔硯,聲音沉穩。
「臘月初五那天,我們不談一人短長,不論細碎刑名。」
「咱們就以選官沿革與禮樂道統為題,作策論,論治道。」
「要讓樓上坐著的所有內閣學士、六部尚書看明白,能替天子守住這萬里江山的,終究是我們這些累世名門。」
「寒門實幹,不過是替盛世縫補衣角的小工罷了。」
荀策眼中泛出亮光,連聲贊道:
「好!」
「慕容兄此策,直取根本。」
崔硯緊繃的臉色也漸漸舒展開來。
「立論立意壓過他們,比在詩詞末節上爭高下高明百倍。」
「我博陵崔氏,附議。」
幾家子弟紛紛點頭,暖閣內的氣氛重新變得從容自如。
炭火漸熄,眾人商議定當,各自裹好披風起身告辭。
慕容鑠立在廊檐下,目送馬車逐一駛入風雪。
冷風拂起他的衣角,他抬眼望向城東的方向,喃喃自語。
「顧辭,風華樓上,再見真章。」
同一時刻,城東安喜門內。
國士館靜書堂。
顧辭坐在寬椅上,檢查著好兄弟們的作業。
薛明陽癱在旁邊的圈椅里,生無可戀,不停揉著發酸的手腕。
「辭弟,這算學題已經連著刷了五套了。」
「小爺我閉上眼睛,滿腦子全都是帳目和度支流水。」
袁少游撥弄著手裡的紫金摺扇,在一旁幸災樂禍。
「薛兄知足吧。」
「顧爺爺親自給咱們押的題,那可是花銀子都買不來的秘密。」
「你瞧瞧趙兄,筆記都快寫完一整本了。」
趙文翰端坐在書案前,眉頭皺起。
「春闈在即,豈能懈怠。」
「世家子弟從小有大儒教導,咱們只能憑下苦功去爭。」
江行簡放下手裡的《水利稼穡》,溫和笑笑。
「趙兄說得在理。」
「只是連日溫書,大家心弦繃得太緊,難免疲乏。」
幾人正說著話,廊外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
佟川邁步走入大堂。
「顧國士,門外有客拜訪。」
顧辭眉眼彎彎。
「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