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辟雍大殿再次座無虛席。
晨光穿過重檐黃瓦,落在殿外清澈的池水上。
經過兩日的休沐,大殿內的氣氛少了幾分緊繃,多出些許期盼。
距離顧辭開講還有半個時辰,漢白玉石橋兩側便已擠滿了人。
徐長卿與梁思齊早早占了前排的位置。
「梁兄,你瞧那邊。」
梁思齊抬眼望去。
以往開課前,殿內總是涇渭分明。
一邊是搖著摺扇高談闊論的世家子弟,另一邊則是低頭默默溫書的寒門貢生。
今日卻大不相同。
門第的界限似乎淡了許多。
幾位穿著錦袍的蔭生並未扎堆閒談,而是拿著自己寫的策論主動走過去。
向常年生活在江南的貢生,請教水閘起落的門道。
那貢生起初還有些拘謹。
見對方態度誠懇,便也放下防備,拿筆在紙上畫起圖樣來。
梁思齊收回視線,唇角勾起笑意。
「顧兄前幾日的課,算是真把這太學的風氣給吹正了。」
徐長卿深以為然。
「不爭虛名,只論實務。」
「這才是國子監該有的樣子。」
兩人正說著,殿外傳來平穩的腳步聲。
顧辭身姿挺拔,邁過高高的門檻。
原本還有些雜音的堂內,很快安靜下來。
三千監生齊齊起身,長揖行禮。
顧辭面向堂下還了一禮。
「休沐這兩日,諸位在家中可曾歇息妥當?」
堂下適時響起幾聲輕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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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大著膽子接話。
「顧博士,歇是歇了,只是這書讀得比平時慢了些。」
「學生這兩日靜下心來重翻《水利圖志》,方知裡頭學問之深。」
旁邊立刻有蔭生跟著開口:
「學生昨夜亦在思索,往日只覺辭賦工整便是大道。」
「如今對照顧博士前幾日講的實務,才發覺自己漏看了許多根本,驚出一身冷汗。」
顧辭靜靜聽著。
「諸位肯將心思沉下來,便是極好的開端。」
「今日開講之前,咱們先聊聊前人兩樁舊事。」
「想必諸位皆聽聞過和氏獻璞的典故。」
「楚人和氏,得玉璞荊山之中,奉而獻之厲王。」
「王使玉人相之,曰石也,王刖其左足。」
「武王即位,和又奉其璞而獻之,玉人又曰石也,王刖其右足。」
「文王即位,使人剖璞,乃得寶玉,命曰和氏之璧。」
顧辭的聲音迴蕩在大殿中。
「這塊玉裹在粗石殼裡,外表看著與山間頑石別無二致。」
「卞和認得它的質地。」
「兩代楚王身邊的玉匠卻只看皮相,認定這是欺瞞之物,平白讓他受了兩次斷足之苦。」
「直到文王命人將粗皮徹底剖開,裡頭溫潤無瑕的絕世美玉,才得以為世人所知。」
台下的監生們若有所思,神色逐漸轉為沉靜。
「玉的光華藏在粗殼之下,若無人辨識,在世人眼裡終究只是一塊頑石。」
顧辭停頓片刻。
「再看太公望。」
「呂尚年老,隱於渭濱,以直鉤垂釣。」
「世人見其垂竿,咸以為山野老朽,莫識其經世之略。」
「後西伯獵,遇之於渭水之陽,與語大悅,載而歸,立以為師。」
「渭水岸邊的老翁,拿著沒有魚餌的直鉤枯坐水畔。」
「路過的樵夫漁叟只當他是個糊塗度日的怪人,誰能想到他胸中藏著安邦定國的韜略?」
「若非文王出獵親至水畔深談,這位輔佐周室的太公,怕是也要以布衣之身老死於草野之間。」
幾名後排的學子坐直了身子,握筆的手指不自覺收緊了些。
顧辭看著堂下那一雙雙明亮的眼睛,從容道:
「璞玉藏質,不耀於外。」
「大才懷策,不顯於辭。」
「古之賢者,多有身負所學而不為人知者。」
「顧某今日想問問諸位,眼下春闈在即,往後諸位還要入仕為官。」
「若你們苦學一身治水、刑名、帳目的真本事,卻遇上考官偏愛浮華詞藻,上官喜聽阿諛虛言。」
「一身才幹無人辨識,眼睜睜看著自己被視作庸庸碌碌之人,甚至泯然眾人。」
「到了那時,諸位當何以自處?」
大殿內好幾處,都有人站起身來。
「顧博士,學生自幼苦讀,不懂風花雪月,只知田間疾苦。」
「若真如您所言,滿腔抱負無處施展,學生怕是會心灰意冷,不知這書讀來何用。」
旁邊有人跟著拱手。
「是啊。」
「若世道只認辭藻,咱們這些不善逢迎的人,豈不是只能一輩子屈居人下,任由那些空談之輩高居廟堂?」
顧辭面對他們的傾訴,溫和包容。
「世有伯樂,然後有千里馬。」
「千里馬常有,而伯樂不常有。」
「故雖有名馬,祇辱於奴隸人之手,駢死於槽櫪之間,不以千里稱也。」
清朗的聲音穿過人群,字字句句敲在眾人心頭。
能坐在這辟雍大殿裡的,起步皆是各省舉人。
誰不是飽讀詩書心思通透之輩?
根本無需去逐字釋義,這短短几句話里的辛酸,便已說出了他們心底最深處的委屈。
有貢生停下筆,喃喃道:
「祇辱於奴隸人之手,駢死於槽櫪之間。」
「這說的不就是咱們麼。」
「十年寒窗,滿腹經綸。」
「若遇不上伯樂,這輩子便只能在州縣裡做個抄寫文書的末流小吏,到死都沒人知道咱們也能辦大事。」
鄰座的學子握著毛筆,覺得說到他心坎里去了。
「千里馬一直都有,可伯樂在哪?」
「咱們在田間地頭熬出來的治水良策,在那些看重駢文辭藻的考官眼裡,怕是連一張草紙都不如。」
後排有人仰起頭,長長嘆出一口氣。
「太難了。」
「我不怕吃苦,不怕去窮鄉僻壤熬資歷,就怕一身才幹被那些只認門第的俗人給糟蹋了。」
就連世家過來鍍金的子弟,聽完也忍不住低下了頭。
顧博士這話,真是戳到了他們的軟肋。
若沒有伯樂相馬,縱然有日行千里之能,在旁人眼裡,也不過是匹多吃了幾口草料的駑馬罷了。
大殿內的氣氛變得有些沉重。
這正是他們擔憂的場景。
也是無數讀書人賣田當房、傾盡家財赴京趕考時,最害怕面對的結局。
「馬之千里者,一食或盡粟一石。」
「食馬者不知其能千里而食也。」
「是馬也,雖有千里之能,食不飽,力不足,才美不外見,且欲與常馬等不可得,安求其能千里也?」
這幾句落下,已經有人哭了。
有人拿袖口胡亂抹著眼角,連連搖頭。
「若連飯都吃不飽,連施展本事的差事都撈不著,誰又能看出咱們的能耐?」
「到頭來,還要被指著鼻子罵一句百無一用。」
「這才是最憋屈的。」
講壇上的人看著那一雙雙泛紅的眼睛,緩緩道:
「諸位聽完這幾句,是不是覺得,顧某是在暗諷那些不識人才的考官與俗人?」
許多人雖未接話,但眼神里的認同早已藏不住。
「難道不是嗎顧博士!」
「食馬者不知其能千里而食也,這分明就是在說那些尸位素餐的上位者。」
「他們既不給咱們施展抱負的機會,又要怪咱們做不出政績,這豈不是欺人太甚?」
周圍響起一陣附和聲。
而面對這份激憤,講壇上的人搖了搖頭。
「若是千里馬只想著等伯樂來喂,伯樂不來,便自甘餓死在馬槽里。」
「那它,便算不得真正的千里馬。」
此言一出,大殿內原本涌動的氣氛陡然滯起。
無數雙眼睛錯愕地望向前方。
顧辭繼續道:
「考官不賞識,上官不提拔,這世間的奴隸人常有。」
「可你們若是因此便丟了立下的志向,連飯都不肯吃飽,力都不肯出。」
「最後被人指著鼻子說一句天下無馬,豈不是隨了他們的願?」
這句話如同春雷般在眾人耳畔炸響。
方才還滿腹委屈的士子們,身子齊齊挺直。
沒有給他們太多喘息時間,顧老師還在輸出。
「你們寒窗苦讀十餘載,是為了等一個伯樂來誇你們一句好馬嗎?」
「不是的。」
「你們是為了去修河渠,去平冤獄,去讓百姓吃飽飯。」
「別人不餵草料,你們便自己去尋。」
「別人不給機會,你們便把手頭的每一件瑣事做到極致。」
「才美不外見,那便積蓄力量,直到光芒再也遮掩不住。」
「若是遇到一點不公便自暴自棄,和常馬混在一起蹉跎歲月,那才是真正的悲哀。」
許許多多的貢生眼眶更紅了,卻不再是因為委屈,而是因為羞愧、頓悟。
顧辭見火候已到。
這篇千古名文,是時候該收尾了。
「策之不以其道,食之不能盡其材,鳴之而不能通其意。」
「執策而臨之,曰,天下無馬。」
「嗚呼。」
「其真無馬邪?」
「其真不知馬也。」
講壇上的人露出和熙笑意,目光落在了那些穿著錦袍的世家子弟身上。
不僅是他們,還有前排那些才華橫溢註定要在春闈中脫穎而出的佼佼者。
「這篇,不僅是勸諸位莫要等伯樂。」
「更是想提醒諸位。」
「過了春闈,你們有些人會入仕做官,去牧守一方。」
「到了那時,你們便是手握馬鞭的執策者。」
「願諸位來日,莫要成了那隻看辭藻不看實務的盲眼之人。」
「莫要對著底下那些默默做事滿身泥水的實幹之才,高高在上地說一句。」
「天下無馬。」
荀策、崔硯坐在前排,目光複雜地看著講壇。
他們雖不是國子監的人,但慕容鑠再三叮囑,讓他們務必來聽顧辭講課。
此刻,他們終於明白慕容兄為何說此人不可為敵。
「崔兄,我原以為他今日設壇,會借題發揮,痛斥我等世家重虛名、輕實務。」
「未曾想,他竟將這滿腹的刀光劍影,化作了勸學為官的箴言。」
「是啊,不爭一時意氣,反替大奉立下了選才的規矩。」
「這份胸襟,咱們確實輸了。」
講壇後方的屏風內。
幾名平日裡最重辭藻、講求門第的司業與助教,皆低垂著眼帘。
面頰隱隱泛紅。
姚司業看著案上那疊剛剛評閱完的課試答卷。
最上面的一份,破題毫無典故,卻寫滿了修築水壩的算度。
他原本已提筆,準備批個下等。
此刻,那支硃砂筆懸在半空。
「執策而臨之,曰,天下無馬。」
姚司業重複著這句話。
「老夫在太學評卷二十載,黜落的粗鄙卷宗不知凡幾。」
「今日聽顧博士一言,方知自己便是那不識良駒的盲眼之人。」
鄭司業嘆了一口氣,將手裡的茶盞擱下。
「咱們總說這幾年監內生員一屆不如一屆,選不出能堪大用的棟樑。」
「原來不是天下無馬。」
「是咱們的規矩,把那些只會埋頭做事的良才,硬生生逼成了駑馬。」
另一名助教眼含熱淚。
「顧博士沒有指著咱們的鼻子罵。」
「他是把做官的良心,揉碎了餵給這些即將入仕的後生。」
「這份教化之功,咱們這些做學官的,當真該覺得無地自容。」
姚司業放下硃砂筆,將那份答卷重新抽了出來。
「這太學的風,是該變一變了。」
「明日起,評卷先看實務,再論辭藻。」
講壇之上。
顧辭看著眼前這三千名大奉未來的棟樑。
他雙手交疊,寬大的青袖垂下。
「今日的課,便講到這裡。」
說罷,不帶走一片雲彩。
瀟灑離去。
大殿之內,三千監生齊齊躬身。
「學生謹記顧博士教誨。」
顧辭走後許久。
三千人依然保持著長拜的姿勢,誰也沒有出聲打破這份莊重。
直到大祭酒輕咳出聲,監生們才回過神來。
梁思齊望著空蕩蕩的紫檀講壇,眼中滿是震撼。
「今日之後,這太學之中,怕是再無人敢輕視實幹之才了。」
徐長卿重重點頭。
「顧兄這一篇《馬說》,定會名動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