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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4章 帝京風動

2026-09-30 01:29:03 作者: 瑜大小姐1

  自打顧辭在辟雍大殿講學後,《大奉京報》的頭版,便被那篇《馬說》占得滿滿當當。

  瘦金體拓印,配上通俗易懂的釋文。

  整個帝京城都瘋了。

  城東報館,秦秀芹擦著香汗。

  「後頭的人莫擠,注意安全!」

  「今兒加印的六萬份全賣光了,各位爺明日再趕早吧!」

  擁擠的人群里,幾個身穿綢緞的錦衣公子甩了甩錢袋,滿臉都是懊惱。

  「兄弟,我出二十兩,把你買的給本公子成不成?」

  「二十兩算什麼,我出五十兩!」

  旁邊的漢子聞言,趕緊把剛買到的報紙揣進懷裡,警惕退了兩步。

  「給多少銀子也不賣。」

  「我家掌柜在城南馬場養了三百匹走馬,特意交代過,今兒若是帶不回這篇《馬說》,晚飯便沒我的份。」

  錦衣公子聽得直瞪眼。

  「你一個餵馬的挑夫,買這篇給讀書人看的文章做什麼?」

  「你懂個什麼。」

  漢子仰起脖子,聲音亮堂得很。

  「咱們馬場裡的老把式說了,顧大人文章里寫得明明白白,馬跑不快不是馬不成,是餵馬的人沒給吃飽草料。」

  「這話聽著提氣,咱們養馬的夥計個個都想湊在一起多念兩遍。」

  周圍排隊的人群哄堂大笑。

  

  城南某處茶樓,大廳坐得滿滿登登。

  說書先生啪的一聲拍響了醒木,茶客們立刻安靜下來。

  「諸位看官,當年在河南府,顧解元一篇《師說》破了門第之見,教天下人如何尊師重道。」

  「如今到了咱們順天府,這篇《馬說》一出,又是何等氣象?」

  說書先生清了清嗓子,展開手裡的報紙。

  「世有伯樂,然後有千里馬。」

  「古往今來多少文人墨客感嘆懷才不遇,只知埋怨上官不識貨,怪朝廷沒給位子。」

  「可顧大人偏偏反其道而行之,問了天下人一句,若是伯樂不來,千里馬難道就要自己餓死在槽櫪裡頭麼?」

  靠窗坐著的幾名外省舉人握著茶盞,神色動容。

  「好一句不自輕自賤。」

  「往年在老家應試,總覺得考官偏心,文章寫得再好也無人賞識,心裡憋屈得不行。」

  「今日讀了這文章方才醒悟,自己若是一味怨天尤人,與那等常馬又有何分別?」

  旁邊的同窗附和道:

  「可不是嘛。」

  「先前我還覺得顧兄這篇是在譏諷主考官,讀到後頭才發覺,這是在給咱們這些趕考的人立骨頭呢。」

  「《師說》解的是求學之惑,《馬說》立的是立身之志。」

  「這兩篇文章並在一處,稱一句醒世名篇,半點都不為過。」

  茶樓里的喧鬧聲穿過長街,一路傳進了皇城西側的六部衙署。

  工部都水清吏司。

  最偏僻的一間底冊房裡,光線昏暗。

  老書吏孫福坐在案台前,手裡捧著一份剛被打回來的公文,眼眶通紅。

  他那雙布滿老繭的手微微發抖。

  對面的案台後,同為老吏的周培嘆了口氣。

  「老孫,別看了。」




  孫福抬起頭,臉上是化不開的苦澀。

  「老周,我不服啊。」

  「這通惠河下游的幾處堤壩,春汛一到必定要決口。」

  「我在這摺子里,把哪段該加固、哪段該清淤,連用多少石料人工,都算得清清楚楚。」

  「就因為沒用那些聖賢典故,沒寫出四六句的排比,便被批得一文不值?」

  周培拉過圓凳坐下,從袖中摸出一份《大奉京報》。

  「咱們在工部熬了三十年,這規矩你還沒看透嗎。」


  「上頭那些大人,要的是能呈給皇上看的錦繡文章。」

  「堤壩修得再好,若是摺子寫得不漂亮,那也是白費功夫。」

  孫福聽得心口發堵。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粗糙乾裂的雙手。

  「我這半輩子,都在泥水裡打滾。」

  「可到頭來,連個從九品的官身都混不上,只能做個遭人白眼的末流書吏。」

  周培將那份報紙推到孫福面前,指著頭版。

  「老孫,你看看這個。」

  「大理寺那位顧大人,在國子監講學了。」

  周培順著那瘦金體的字跡,輕聲念了出來。

  「故雖有名馬,祇辱於奴隸人之手,駢死於槽櫪之間,不以千里稱也。」

  孫福的嘴唇哆嗦起來。

  「祇辱於奴隸人之手,駢死於槽櫪之間。」

  「這說的不就是咱們麼。」

  周培眼眶發酸,繼續往下念。

  「是馬也,雖有千里之能,食不飽,力不足,才美不外見。」

  「且欲與常馬等不可得,安求其能千里也?」

  兩行清淚從孫福臉上滑落。

  他沒有去擦,任由淚水滴在滿是算籌的草紙上。

  周培指著最後一段。

  「老孫,顧大人沒怪咱們。」

  「你看這裡。」

  「策之不以其道,食之不能盡其材,鳴之而不能通其意。」

  「執策而臨之,曰,天下無馬。」

  孫福站起身,雙手撐於案台。

  「好一個天下無馬。」

  「好一個其真不知馬也。」

  他擦去眼淚,將那份被打回來的公文重新鋪開。

  拿起毛筆,蘸飽了墨汁。

  周培看著他,有些詫異。

  「老孫,你這是做什麼?」

  「難不成還想學著寫駢文?」

  孫福搖了搖頭,目光堅定。

  「不寫駢文。」

  「就按顧大人的規矩辦。」

  「我認真把堤壩的尺寸、水流的緩急寫清楚。」

  「若是郎中大人再打回來,我便越級呈給侍郎大人。」

  周培看著他,唇角泛起笑意。

  然後走到自己的案台前,將那厚厚一摞帳冊搬了過來。

  「好。」

  「那便一起干。」

  正說著話,底冊房的木門被人推開。

  年輕的跑腿書吏小李氣喘吁吁跑進來。

  「孫叔,周叔!」

  「郎中大人看完《大奉京報》,在正堂發了話!」

  「說只要實務算得清楚,辭藻不究,先前壓下的底冊可以送上去批紅!」

  孫福愣在當場,握著毛筆的手懸在半空。

  周培也是不可置信。

  小李急得跳腳。

  「快拿上摺子啊!」

  「大人們都在正堂等著呢!」

  孫福深吸了一口氣,將那份公文仔細卷好。

  「老周,走。」

  「顧大人在太學給咱們立了骨頭,咱們不能讓這差事砸在手裡。」

  周培亦是點頭,抱起案頭那摞厚厚的帳冊。

  「走。」

  與此同時。

  刑部衙署,偏殿庫房。

  幾名頭髮花白的老推官正圍在炭盆前,整理著積壓的陳年舊案。

  老推官王石將一份鹽商侵占民田的案卷歸檔,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老李,你發覺沒。」

  「這幾日,上頭退回來的卷宗少了許多。」

  對面的李推官放下筆,臉上露出幾分舒心的笑意。


  「何止是少了。」

  「自從顧大人的那篇《馬說》傳進咱們刑部,這衙門裡的風氣便徹底變了。」

  王石聽完,神色感慨。

  「是啊。」

  「如今大人們看卷宗,再也不只看文采辭藻了。」

  「只要事實清楚、律法援引無誤,哪怕引經據典少些,當場便給批紅。」

  李推官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頭湛藍的天空。

  「顧大人這一篇《馬說》,算是把這官場上重虛名輕實務的歪風,徹徹底底給正過來了。」

  「往後這大奉的天下,終究是要看真本事的。」

  王石將手裡的茶盞放下,理了理身上的青色官服。

  「顧大人是咱們這些底層辦事之人的恩人。」

  「這知遇之恩,咱們還不清。」

  「唯有把手頭的案子辦成鐵案,替底下的百姓討個真正的公道,才算對得起顧大人在辟雍大殿上說的那番話。」

  李推官轉過身,深以為然。

  「幹活吧。」

  「這大奉的世道,總算是給咱們這些實幹的人,留了一條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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