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中旬,陽光明媚。
通惠河畔,楊柳如煙,兩岸千帆競發,水光美如畫。
大奉十三省數萬名新科舉人,跨越千山萬水,盡數匯於帝京城。
一時間,宣南坊與正陽門外的各省會館盡皆爆滿。
大小客棧人滿為患。
「聽說了嗎?應天府王玄機要來京城了!」
「是那個天生重瞳的奇才?我知道他,剛去秦淮便橫掃三千貢生,硬生生把那幫江南才子壓得抬不起頭。」
「那又如何,咱們還有連中四元的顧國士呢。」
「等到龍門一開,這兩京十三省的才俊,怕是有的爭嘍。」
街頭巷尾的茶肆酒樓之內,隨處可聞各省才俊激揚文字的高談闊論。
安喜門,國士館靜書堂。
庭院中那兩株白皮松抽出嫩綠新芽。
春風穿過敞開的長窗,送來陣陣新茶清香。
顧辭臨窗安坐,手中握著一卷《大奉九疇考工記》,神色寧靜。
江行簡與趙文翰坐在對面,正推敲著歷年春闈關於屯田水利的策問關節。
忽聽得長廊外傳來凌亂的腳步聲。
「辭弟!老趙!江兄!」
「看看我發現了什麼!」
薛明陽跑得滿頭大汗,後頭跟著同樣氣喘吁吁的袁少游。
陳良見兩人興奮的樣子,好奇發問。
「薛兄,袁兄。怎麼了?發生什麼了?」
「大買賣……不對,大熱鬧!」
薛明陽把手裡的紙卷放在書案,順勢展開。
「全城各大書坊聯名弄出來的東西。」
「剛在正陽門開賣,不到半個時辰便售光了!」
袁少游湊上前。
「這上面可是羅列了今年春闈的頭號種子選手!」
趙文翰放下手裡的硃筆。
「坊間好事之徒,借著科考牟利的把戲罷了。」
「也值得你們這般大呼小叫。」
「老趙你先別忙著潑冷水。」
薛明陽拉開長凳坐下,手指點在宣紙最上方。
「這回可不是街頭騙人的野攤子。」
「這是幾十家百年書坊,請了十多位翰林院致仕的名宿老先生,仔細推勘出來的。」
原本在溫書的羅承志與孫秉禮也被引了過來,幾人圍在案几旁。
顧辭目光落於攤開的榜單。
最中央寫著五個大字。
《春闈及第榜》。
往下看去,硃砂重墨圈出的大字極為醒目。
「絕頂妖孽,並列雙首。」
底下赫然排著兩個名字。
左側是顧辭。
士林評語:
「連中四元,筆開瘦金之錚骨;兩平巨患,手挽北疆之秋糧。」
「才學兼濟天下,文道冠絕當世,天下寒門與實幹之士共推為冠。」
右側則是王玄機。
士林評語:
「天生重瞳,生而知之。」
「八歲作《鎮水賦》名動提學署,十二歲府試三場滿分奪魁。」
「秋闈南下應天府橫掃秦淮三千貢生,中原文脈五百年之集大成者。」
江行簡溫聲道:
「翰林的老先生們倒是透徹。」
「未定伯仲,直接將王兄與顧兄並列為榜首案席。」
趙文翰亦是認同。
「當年在河南府院試,王兄經義渾然天成。」
「如今數載未見,實力不知強到何等地步。」
「恐怖如斯。」
薛明陽拍著大腿,滿眼皆是驕傲。
「我至今還沒見過能和辭弟平分秋色的人,除了王兄以外。」
「唉。這次春闈,希望他們能給我們這些炮灰一點生路。」
袁少游搖著摺扇,指著榜首下方的名目。
「這次榜單前五,可沒一個是省油的燈。」
「第二名是湖廣解元諸葛青玄。」
「我替大家看過了,他九歲通周易,十二歲精研九章律歷,被湖廣士林譽為武侯傳人。」
江行簡輕聲接話。
「第三名百里孤雲,我倒是有所耳聞。」
「塞北名門之後,文風雄渾開闊,乃是北地學子領袖。」
「此人不僅經史雙絕,武藝更是能比肩邊關悍將。」
羅承志神色鄭重幾分。
「第五名季伯明,滄浪園文會大家都見識過他的實力。」
「至於第四名這個公孫陵……我還真不知道。」
孫秉禮在旁邊沉穩開口:
「天下英才如過江之鯽,咱們不可能每個人都認識。」
「春闈考場,本就是藏龍臥虎之地。」
陳良望著捲軸靠前的名號,眼中閃著星星。
「兩位兄長快看!」
「江兄、趙兄的名字都在前面!」
眾人齊齊看去。
第六名,江行簡。
「身沾泥土,心繫小民。」
「筆下農桑托起社稷之重,工部引渠疏浚通達,辭賦兼具天地大悲憫,實幹棟樑之首。」
第八名,趙文翰。
「八股制義端方如鐵,大奉刑統爛熟於心。」
「持正不阿,明法護民,胸中正氣可化霜雪,當世無可挑剔之法度君子。」
緊接著,還有第九名的馮伯庸,第十名的慕容鑠。
趙文翰看著名下那句法度君子,依舊面不改色,默默將手邊的題集理了理。
「虛名而已,入闈考場,看的終究是三場答卷。」
薛明陽一把勾住他的脖子,擠眉弄眼。
「老趙,你可拉倒吧,嘴角都翹起來了,還在這兒端著呢。」
「整個大奉數萬舉人里排第八。」
「今晚高低得賞你只燒雞。」
說罷,薛明陽手指重重戳在榜單中段,滿臉得瑟。
「你們再看看這兒!」
第六十六名,薛明陽。
「棉花詩人。」
薛明陽咧著嘴。
「辭弟你瞧瞧,小老頭們當真有眼光,連我在滄浪園寫的詩都記在卷上了!」
「大吉大利,這要是真中了貢士,我爹得把薛家祖墳修成白玉的!」
袁少游摺扇一收,笑嘻嘻湊過來。
「薛兄莫急著高興,往後看六名。」
第七十二名,袁少游。
「江陵情聖。」
「才思敏捷,琴心通達,文風自成一家、詼諧靈動,亦具穩入杏榜之實。」
薛明陽看完,噗嗤笑出聲來。
「嘖嘖,還情聖。」
「袁兄,你這名號算是徹底掛在神武門外了。」
「若是讓喬姑娘瞧見,看你這深情往哪擱。」
袁少游輕咳兩聲:
「情聖怎麼了?能入前八十,說明評榜的先生懂風雅。」
「這叫才情兼備。」
孫秉禮目光平穩地在後半卷掃過。
「第一百一十二名孫秉禮,第一百四十八名羅承志,第一百七十六名陳良。」
「咱們清河出來的,當真一個都沒落下。」
顧辭聽著眾人說笑,發現了第二十二名的洛子修。
龍門霸王。
中原世家嫡孫,兼修經史、商學、弓馬騎射。
義氣千秋,性烈如火。
「子修兄在應天府一邊打理文商,一邊備考春闈。」
「這名號倒是貼合他的性子。」
袁少游回憶過往,眼底儘是憧憬。
「當年在洛水畫舫,裴兄舉杯提了十年之約。」
「原本擔心天高路遠,到時候咱們這群人會湊不齊。」
「沒想到才七年過去,大傢伙就能在京城碰頭了。」
趙文翰整理好卷冊,語氣平緩。
「洛兄前日寄來的信里說,他和裴兄、王兄已經出發。」
「最遲明晚便能靠岸通惠碼頭。」
「啊?真的嗎?!」
薛明陽聞言蹦了起來。
「那還等什麼辭弟!」
「明兒咱們就包下大馬車,去碼頭接人!」
「好。」
顧辭眉眼彎彎。
「等他們到了,咱們在國士館好好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