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傍晚。
國士館後院,樹影婆娑。
接完裴硯之、王玄機與洛子修後,一行人回到了大本營。
佟管家早早備好接風宴。
幾壇陳年竹葉青泥封拍開,酒香四溢。
裴硯之端起白瓷酒盞,目光掃過桌前一張張熟悉的面孔,眼底儘是溫潤。
「勞煩諸位親自去碼頭迎候。」
「這幾年在外遊歷,見慣了山川形勝。」
「可最惦記的,還是咱們當年在洛水畫舫上的這杯酒。」
江行簡舉杯相碰。
「裴兄言重了。」
「自家兄弟,何須這般客氣。」
洛子修大笑出聲,拿起酒碗一飲而盡。
「就是!硯之你這文縐縐的毛病,到了京城還是沒改。」
「今晚咱們不醉不歸!」
眾人轟然叫好,推杯換盞。
王玄機坐在顧辭身旁,對桌上的大魚大肉視若無睹。
他從袖口裡摸出一本手抄冊,認認真真攤在顧辭面前。
「顧兄。」
「我在應天這幾年,查閱了大奉十三府的水文底冊。」
「發現江南水網密布,若遇夏汛,排澇之法與咱們中原截然不同。」
「中原重在疏浚主河道,而江南則需多設圩田與涵閘。」
「你看看我這幾處推演,可有疏漏?」
顧辭看著他那雙清澈的眼睛,唇角揚起。
「王兄這治學的性子,當真是一日未變。」
他湊過去,仔細看了看冊子上的圖例。
「涵閘設在水流交匯處,確實能分流減壓。」
「但若是遇上連月大雨,太湖水位倒灌,這幾處圩田的堤壩怕是扛不住。」
「或許可以在下游增設幾處泄洪的減水壩。」
王玄機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有理。」
「我竟忽略了倒灌之險。」
薛明陽實在看不下去了。
他一把將王玄機手裡的冊子抽走,擱在另一張空椅上。
「哎喲我的王兄!」
「這都到了京城了,好不容易兄弟重逢,你怎麼還抱著書本啃?」
袁少游搖著摺扇,順勢在王玄機另一邊坐下。
兩人一左一右,把王玄機夾在中間。
「就是,王兄。」
「這京城的花花世界,可比你那些書有意思多了。」
薛明陽拿過剛出爐的桂花糕,直往王玄機懷裡塞。
「快嘗嘗。」
「這可是城東老字號的糕點,我排了半個時辰才買到的。」
王玄機抱著盤子,神色有些茫然。
「我不餓。」
「不餓也得吃!這是體驗京城風土人情的第一步!」
袁少游笑得不懷好意。
「王兄,光吃糕點容易口乾。」
「明兒一早,我和薛兄帶你去嘗嘗這京城裡最地道、最甘甜的絕品。」
王玄機眨眨眼。
「何物?」
「豆汁兒。」
薛明陽立刻接話,一本正經。
「那可是好東西。」
「色澤如翡翠,入口回甘。喝完之後神清氣爽,連背書都能快上三分。」
王玄機聽得認真,重瞳里透出幾分求知慾。
「竟有此等奇效?」
「不知此物是用何種五穀發酵?其中又暗含何種藥理?」
袁少游強忍著笑意。
「這可是秘方,明日你親自嘗一口便知玄妙。」
坐在對面的趙文翰終於聽不下去了。
他放下筷子,冷冷瞥了兩人一眼。
「你們自己喝吐的東西,少拿來騙人。」
薛明陽和袁少游對視一眼,悻悻收回了手。
「老趙,你這人真沒意思。」
顧辭打了個圓場。
「好了,別逗王兄了。」
洛子修在旁剝著花生米,樂得直拍桌子。
「你們倆趁早收了神通吧。」
「玄機在應天府的時候,連兩淮總督請他吃席,他都沒去。」
「就你們這點小花招,哪能繞得過他那顆七竅玲瓏心。」
薛明陽嘖了一聲,有些好奇地湊過去。
「子修兄,王兄在江南真有這麼神?」
洛子修收起幾分玩笑神色,語氣里透著掩不住的欽佩。
「何止是神。」
「前年江南大旱,朝廷要重新清丈鹽田與兩淮水利底冊。」
「應天府那幫積年老吏理了整整三年都沒理順的爛帳,玄機帶著幾個書吏,硬是閉門半個月,全理清了。」
「吏部和工部的大人看完全都驚呆了,摺子直接遞進了南書房。」
「年前聖旨特旨嘉獎,直接破格授了玄機從六品工部員外司務的實銜,掛職歷練。」
後院裡安靜了一瞬。
薛明陽手裡的酒碗差點滑落在地。
袁少游搖扇子的手也懸在半空。
兩人僵在原地,視線從王玄機身上移到顧辭身上,又從顧辭身上轉回王玄機臉上。
薛明陽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從……從六品?」
「王兄你還沒進會試考場呢,身上就掛著從六品官服了?」
袁少游抓著自己的頭髮,哀嚎出聲。
「變態啊!」
「一個正六品大理寺正,一個從六品工部司務。」
「合著今年春闈及第榜排頭兩位的大佬,全都是帶著官身下場跟天下舉子搶飯碗的?」
「這還讓不讓人活了?!」
王玄機見狀,認真解釋道:
「那只是掛銜聽用,算不得真正的朝廷命官。」
「春闈若是不中,回了應天府還是要從底層做起的。」
薛明陽捂住胸口,朝後仰倒在椅背上。
「聽聽,這叫人話嗎?」
「王兄,你這凡爾賽的功力,快趕上當年的辭弟了。」
眾人見薛明陽這副誇張模樣,忍不住哄堂大笑。
江行簡含笑道:
「王兄能在江南造福一方,實至名歸,當浮一大白。」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洛子修喝得面色微紅,拉著薛明陽和袁少游聊起了商道。
「說起來,咱們洛家這三年在秦淮河畔能把文玩字畫的鋪子做大,全託了你們的福。」
「尤其是博雅軒送去的那幾批花皂與秋梨潤喉糖。」
「那些秦淮名妓和世家貴婦,為了搶一盒限定款,能從街頭排到巷尾。」
「我光是靠著代銷抽成,便在應天府置辦了三座大宅子。」
薛明陽嘿嘿傻笑。
「那是自然,博雅軒出品,必屬精品。」
洛子修夾了口醬牛肉,神神秘秘壓低聲音。
「不過話說回來,我一直有些納悶。」
「這博雅軒背後的那位大東家,到底是什麼天大來頭?」
「我在江南打聽過好幾次,連應天府尹對博雅軒的貨船都是一路綠燈,從不敢盤查留難。」
「甚至隱隱聽說,連北邊頂流世家的大人物都在暗中護著。」
桌上幾人,下意識等著顧辭說話。
顧辭神色如常,語氣從容。
「晚音姐心懷丘壑,經商向來以誠待人,從不行欺壓盤剝之事。」
「她能把生意做得這般大,人脈自是極廣的。」
「商道通達,本就貴在廣結善緣。能得各方照拂,也是因她行得正、立得穩罷了。」
洛子修恍然大悟。
「也是。」
「能做出此等事業,定是天下少有的奇女子,有此格局也不奇怪。」
薛明陽與袁少游在旁邊對視一眼,心照不宣地抿嘴偷笑。
誰也沒有多嘴戳破。
不知不覺,月上中天。
庭院裡繁星點點。
陳良似是想起了什麼,捧起瓷碗起身。
「裴兄,王兄,子修兄。」
「我們三個腦子笨,比不上你們這般驚才絕艷,也不會做大買賣。」
羅承志跟著站起。
「但這些年在清河,我們跟著顧兄看邸報,跟著趙兄理卷宗,跟著江兄看農桑,底子也算熬紮實了。」
孫秉禮面色沉穩:
「這杯酒,敬三位。」
「也盼著這次春闈,咱們參加的,能一起金榜題名。」
洛子修與他們重重一碰。
「孫兄這話提氣!」
「什麼驚才絕艷,科考拼到最後,拼的就是你們這份踏實!」
王玄機和裴硯之顯然很認可這個說法。
裴硯之溫和舉杯。
「敬這份踏實,願春闈皆如所願。」
陳良三人將碗中酒喝乾。
夜風吹過,院子裡的酒香更濃了幾分。
裴硯之拿著酒具,緩步走到顧辭身旁坐下。
他望著頭頂澄澈的夜空,眼角那顆淚痣在月色中格外溫潤。
「顧兄。」
「這趟南下,我本想去潁川見見宋伯父,可惜在應天還有些事,未能成行。」
裴硯之問道:
「不知晚盈如今可還好?」
顧辭目光柔和下來。
「宋姑娘一切都好。」
「宋叔父在潁川推行農桑政績斐然,晚盈如今在清河,正與念念一同在女子工會辦的蒙學堂里教書育人呢。」
「她帶著村裡的女娃認字念詩。」
「整日忙得腳不沾地,性子比從前穩重了許多。」
裴硯之聞言,臉上浮現出由衷的欣慰。
「當年在清河縣,她還是個整天盪鞦韆、解九連環的調皮丫頭。」
「我這做兄長的,總怕她闖禍,替她操的心比備考還多。」
「如今她也懂得替百姓分憂、教化幼童了。」
他遙遙對著南方的夜空敬了一杯。
「甚好。」
「這般模樣,宋伯父與我,都能安心了。」
顧辭笑著與他碰杯。
「天下風雲變幻,大家都在往前走。」
裴硯之思緒仿佛回到了七年前。
「是啊,都在往前走。」
「我還記得當年在鹿鳴書院後山,我因母親舊疾復發,匆匆向你辭行。」
「臨別之際,你提筆寫下莫愁前路無知己,天下誰人不識君。」
「那幅字,至今還掛在我書房裡。」
顧辭輕聲道:
「君子之交,貴在知心。」
「裴兄這幾年遊歷,早已名滿天下。」
「這句詩,你當之無愧。」
兩人相視一笑,酒盞輕輕碰在一處。
夜色漸深,接風宴也到了尾聲。
洛子修已經喝得趴在桌上打起了呼嚕。
一向不勝酒力的王玄機,被薛明陽和袁少遊輪番灌了幾小盅竹葉青,此刻臉蛋紅紅,眼神迷離渙散。
他身子搖搖晃晃,卻依舊緊緊拽著顧辭的衣袖不肯鬆手。
「顧……顧兄。」
「別收書本……你那清河方言……我還想問問你呢。」
「咱們……咱們接著學……」
王玄機嘴裡含糊不清嘟囔著,重瞳都快聚不起焦。
手指還在半空中比劃著名寫字的模樣。
薛明陽樂得直拍大腿。
「神仙也有喝趴下的時候啊!」
江行簡無奈笑笑,同趙文翰一左一右走上前去。
小心翼翼將醉得不省人事的王玄機攙扶起來。
「好了,不准鬧了。」
「讓王兄好好休息。」
趙文翰穩穩架著王玄機的胳膊,嘴裡雖冷淡,動作卻尤為溫柔。
兩人合力將王玄機送回了東廂房。
片刻後,顧辭從灶房端來銅盆,裡面是洗臉水和乾淨的面巾。
推開房門。
王玄機呼吸綿長,睡容安詳。
江行簡替他抱來了被子,趙文翰則在桌旁將王玄機散落的文稿一頁頁整理碼齊。
顧辭走上前,將面巾浸入溫水中擰乾。
他坐到床沿邊,放輕動作。
順著王玄機的額頭、臉頰,一點點替他擦去酒氣與路途的風塵。
安睡中的王玄機皺起眉頭,嘴裡吐出一聲微不可聞的囈語。
「一陰一陽……之謂道……」
顧辭動作微頓。
看著這個七年來從未改變過赤子之心的同窗,嘴角露出淺淺笑意。
替王玄機蓋好錦被後,小心退出了房門。
「好夢,王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