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文翰將鎮紙移正,落筆平穩。
《春規》。
「春水初生綠滿畦,生機縱漫不逾堤。」
「欲借陽和蘇九域,先明尺度與規齊。」
七絕落成,賦文隨之直入正題。
「陽和方起,群匯競生。」
「然草木爭榮,易亂其序;新枝競發,易越其規。」
「若無繩墨以度之,則蔓草塞途,掩蔽嘉穀之本;驕枝蔽日,奪去新筍之光。」
「故行春之政,當以法度為先。」
「芟夷惡蔓,以護良善之基;修剪繁枝,以正明堂之威。」
「法立而後生機不濫,規明而後天下有常。」
字跡沉凝端方。
通篇不借虛無宏大之詞,只將修剪草木的春日理法,與除惡安民的規矩繩墨融會貫通。
列字巷。
江行簡在硯台邊緣刮去餘墨。
題為《春治》,筆鋒溫潤。
「陌上東風化宿冰,農家趁暖理春藤。」
「莫夸宮樹千枝翠,且看荒田幾度青。」
寫完這四句,他想起了烏衣巷裡的引路人。
那方小小的籬笆院裡,席老先生正挽著褲腿,躬身給菜園裡的冬菘培土。
春不在華堂,而在泥土之間。
「農時不可誤,春澤貴在通。」
「薰風雖和,不入壅塞之渠;膏雨雖潤,難活荒蕪之畝。」
「是以春政之要,首在溝洫。」
「發倉廩以給耕種,清淤泥以利灌溉。」
「官不奪農時,役不擾春耕。」
「使力作之人得享暖陽,耕稼之戶不失其期,此方為惠民之大政。」
生字巷,第七號舍。
洛子修拂去案面浮灰。
「柳色新開古道旁,春風一路過平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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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言儒客惟尋賦,也聽關山過客忙。」
詩句寫罷,他取過細毫,寫下《春通賦》。
「夫春生萬物,氣通則舒,閉塞則滯。」
「邊關雪化,市井冰消。」
「行春之政,當通其壅滯。」
「賈客車馬,暢行於九達之衢;邊庭甲士,厲兵於春風之下。」
「文以修其內,武以固其外。」
「商路不阻,軍需不匱,天下生機方成大局。」
辰字巷,第九十九號舍。
顧辭安靜端坐。
大奉承平日久。
貿然求變,易成決堤之患。
這天下需要的,是一場無聲無息卻能浸潤萬物的細雨。
他於紙面寫下兩個大字。
《早春》。
「天街小雨潤如酥,草色遙看近卻無。」
「最是一年春好處,絕勝煙柳滿皇都。」
墨色順著字跡緩緩盪開。
此時的貢院外,正沐浴在一場無聲的春雨里。
雨絲飄過號舍,飄過皇城,飄過紫禁城的琉璃瓦。
朱雀大街上,有行人撐著油紙傘在雨中慢行。
街角賣蒸糕的攤位前,白茫茫的熱氣慢慢散開。
油紙傘下,扎著羊角辮的幼童指著蒸籠,仰起通紅的小臉。
「阿姐,我想吃那個。」
「好,往傘底下躲躲。」
「阿姐給你買。」
護城河畔,枯草底一點點嫩綠頂開泥土,探出枝芽。
硯台里的殘墨漸干。
顧辭寫下《春生萬物賦》。
「春雨如酥,其妙在微;草色近無,其機在潛。」
「潤九域而不作奔流之勢,蘇萬萌而不生駭人之威。」
「為政之妙,當法此早春之景。」
「寬以養民,如膏澤之浥塵,不驚不擾;徐以去弊,如春水之解凍,無聲無息。」
「使法令行於草野,而民不覺其重;恩信沁於桑麻,而物自得其安。」
「不急求滿眼之煙柳,但護此初萌之寸心。」
「此乃潛移默化,春治之極境也。」
待最後一筆入紙,顧辭檢查完卷面。
閉目養神。
「當!」
「當!」
「當!」
申時三刻,貢院正中望樓上的銅鑼重重敲響。
連響九聲。
悠遠的回音穿透百條號巷,壓過了外頭的雨聲。
「會試落幕,封卷停筆!」
巡場差役穿梭於各處甬道,依次將試卷收納封箱。
歷經數日的春闈大考終於結束,緊閉的各巷柵欄徐徐開啟。
「呼,總算是考完了。」
「九天三場,現在只等放榜!」
「這末場詩賦題目看著輕巧,落筆全是各省治道的真功夫。」
「誰說不是呢,若只顧著描摹花鳥,怕是連考官的法眼都進不去。」
「也不知誰能拔得頭籌。」
「那還用說,定是《春闈及第榜》靠前的那幾位。」
「我看未必,考場之上變數極多,江南與中原那些默默無聞的才俊,指不定誰就一飛沖天了。」
貢院門外人潮如織。
不知何時,淅瀝的春雨已經停歇。
厚重的雲層被風兒撥開。
半空之中,水汽與夕陽交織相融,泛起抹橫跨天際的長虹。
赤橙黃綠青藍紫。
宛如一道七彩織錦,懸於巍峨的帝京城闕之上。
臥龍鳳雛在外面感慨。
「唉。」
「小爺我這身新換的綢衫,差點給扯成抹布。」
袁少游啪的一聲搖開摺扇。
「知足吧薛兄,方才隔壁那位連鞋底都擠丟了,光著腳到處找呢。」
顧辭提著考籃走近兩人。
「考得如何?」
薛明陽嘿嘿傻笑。
「辭弟放心。」
「詩賦寫得很踏實。」
袁少游眉眼間帶著笑意。
「這次我也是超常發揮,把市井民情全融進去了。」
「考官看了定要圈紅。」
身後傳來沉穩的腳步聲。
趙文翰、江行簡併肩走來,眉宇間雖有倦色,目光卻極清亮。
陳良、羅承志與孫秉禮緊隨其後,三人同樣是如釋重負。
洛子修拉著王玄機從另一側甬道拐出來。
「總算熬過來了!」
「明日咱們是不是該去哪兒快活快活,洗洗這幾天的霉氣?」
王玄機一本正經道:
「按《內經》所言,久坐傷肉,勞神耗氣。」
「連日大考,精血已虧。」
「考後當閉門靜養,補覺三日,方能固本培元,若驟然吹風遊玩,恐傷根本。」
薛明陽和袁少游一左一右將他圍住。
「不可不可!」
薛明陽怪叫一聲。
「王兄你這純屬死讀書。」
「咱們這叫緊繃之後的鬆弛,得接接地氣,腦子才能活泛過來。」
「薛兄所言極是。」
「春光大好,雨過天晴,窩在屋裡睡覺豈不暴殄天物?」
江行簡含笑開口。
「要不就去城外?」
陳良眼睛一亮。
「城西的澄碧湖如何?」
「我與羅兄、孫兄早就商議過,聽說那裡春水初生,兩岸翠柳如煙,最適合踏青泛舟。」
薛明陽雙手一拍。
「好極了!」
「澄碧湖,聽著就痛快,小爺我請客,咱們租一艘最大的畫舫!」
趙文翰神色平靜,適時補充。
「既然要去澄碧湖,可不能漏了人。」
「我們要叫上裴兄。」
顧辭看著眼前一張張意氣風發的笑臉,心頭疲憊散去大半。
「那便這麼定了。」
「今晚先回館歇息。」
「稍後我差人去裴府送封信,問問裴兄明日能否一同泛舟。」
......
......
隔日。
國士館大門前,停著兩輛大馬車。
佟管家早早帶著幾個小廝,將裝滿時令鮮果與各色茶點的食盒逐一搬上車轅。
江行簡正和裴硯之聊著天。
「裴兄來得這般早,倒叫我們這些住在館裡的人慚愧。」
裴硯之看向門內。
「今日去澄碧湖,我也心嚮往之。」
「怎不見薛兄和袁兄?」
江行簡無奈搖頭。
「有人昨晚嚷著要釣魚,結果睡到了日上三竿。」
話音剛落。
薛明陽恰好跨出門檻,懷裡抱著三支釣竿。
「江兄,背後不准說人壞話哦。」
「我起得晚,是因為失眠了。」
袁少游跟在後頭,手上提著裝香餌的竹籃。
「這個我替薛兄作證。」
「他昨晚翻來覆去的,嘴裡一直念叨著我要吃魚。」
「啊?」
「薛兄、袁兄是同榻而眠的嗎?」
江行簡看著眼前這一幕,唇角彎彎。
顧辭帶著陳良、羅承志和孫秉禮從裡間走出來。
聽見最後這句,顧辭溫聲道:
「裴兄莫聽他們胡謅。」
「前幾日去相看,結果如何?」
裴硯之神色坦然。
「對方知書達禮,性子也很和善,家父的意思是讓我們多走動走動。」
顧辭微微頷首。
「那便好。」
說話間,趙文翰與王玄機、洛子修三人也自後堂走了出來。
趙文翰換了一身乾淨利落的石青色長衫,步履沉穩,王玄機與洛子修伴在身側。
眾人相互作揖見禮,在門前閒談了幾句。
過了一會兒,趙文翰見車馬早已打理妥當,同窗也已盡數聚齊,卻遲遲不見啟程的動靜。
他轉過頭看向顧辭。
「顧兄。」
「車馬皆已齊備,怎麼還不動身?」
顧辭與身旁的陳良等人交換了一個眼神,淺淺笑笑。
「不急,再等等。」
趙文翰微怔。
薛明陽和袁少游聞言,眼裡滿是心照不宣的促狹。
長街盡頭,有馬蹄聲由遠及近。
一輛掛著方府徽記的馬車平穩駛來,停在館門前。
車簾掀開。
方妙妙扶著丫鬟的手,踩著踏板跳下馬車。
她站在車前,笑靨如花。
「妙……妙妙!你怎麼來了?」
「怎麼,趙大人不歡迎?」
「不是……」
「顧大人昨日特意著人往府里送了帖子,說你會去澄碧湖泛舟,爹爹也應允了。」
「原來如此。」
趙文翰轉過身,朝顧辭拱手作揖。
「多謝顧兄成全。」
顧辭雙手扶起。
「趙兄客氣了。」
「這樁佳話早些辦成,便是對我們最好的謝禮。」
江行簡等人在一旁撫掌附和。
趙文翰沒再多言,領著方妙妙先上了前頭那輛寬敞的馬車。
幾人相繼登車。
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發出輕快的聲響。
初春時節,長堤之上垂柳依依。
湖面煙波浩渺,水天相接。
遠處幾座青翠小島隱在薄霧之中,宛如一幅舒展的水墨長卷。
薛明陽租下了一艘三層大畫舫。
畫舫氣派宏闊,朱紅欄杆環繞,通透明亮。
順著跳板踏上船。
畫舫緩緩離岸,盪入清澈見底的湖心。
微風拂過水麵,帶來淡淡的水汽與草木清香。
薛明陽抱著三支釣竿,拔腿就往船尾快步走去。
「袁兄,洛兄,快跟上!」
「船尾這處回水最緩,定藏著大魚!」
袁少游緊隨其後。
「薛兄往旁邊挪挪,中間這風水寶位歸我了。」
洛子修也搬來小竹凳,手腳麻利地接好線組。
「今日便看咱們三人誰先開竿,空軍的,晚上可不許搶魚湯喝。」
三人並排坐在船尾,掛好香餌,將釣線高高甩入碧波之中,專注地盯著水面浮漂。
二層軒窗下,四面透風,清爽宜人。
顧辭與裴硯之相對而坐,案上擺著一副白玉棋盤。
裴硯之拈起一枚白子,輕輕落定。
「顧兄落子氣象從容,想來這幾日在考場中遊刃有餘。」
顧辭執黑子隨手應了一手,目光投向窗外浩渺的湖面。
「竭力而為罷了。」
「今日泛舟,只論山水清風,不談策論文章。」
畫舫一層明軒內,竹簾半卷,初春的暖陽斜斜灑在木案上。
趙文翰與方妙妙並肩坐於寬椅,看著舷窗外波光粼粼的湖面。
方妙妙取出自己的水壺,遞到趙文翰嘴邊。
「天氣有些干,你喝些水潤潤。」
「嗯。」
趙文翰將眼前少女溫柔攬到懷裡。
「有你真好。」
不遠處,陳良、羅承志與孫秉禮靠在長案旁,將這幕光景收入眼中。
陳良八卦似的問江行簡。
「江兄,瞧著趙兄這般,你難道沒有一個心上人?」
江行簡思緒仿佛被春風吹回了江陵縣。
那時他還在懷津書院。
每日天不亮便在藏書樓里抄書。
有個溫柔的小師妹,總是在他忘記吃飯的時候送上點心。
雖後來他在縣試奪得案首,用縣學發下來的賞銀,替她家尋了一處宅子。
但這絲回憶,依舊是他清苦歲月中為數不多的明媚。
「實不相瞞,曾經……還是有的。」
「只是那時家境貧寒,一心只在求學,怕誤了人家的大好年華,一直未曾開口。」
「唉,可惜了。」
陳良一時不知該如何安慰。
羅承志和孫秉禮輕聲開口:
「大丈夫先立業後成家,江兄重情重義,往後定有良緣。」
「孫兄說得對,咱們如今已在京城立足,江兄這般光風霽月,何愁遇不到知心人。」
江行簡洒然一笑,並未將那絲惆悵留在臉上。
「不說這些了。」
「春光大好,且看薛兄他們今日能釣上幾條魚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