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場內,來自天南地北的各省舉子紛紛落筆。
不少稿紙上,落下了春雨潤苗、春風拂柳的字句。
大家都想在這春闈大考場的最後一局,展現出自己最好的才華。
日字巷,第一號舍。
王玄機在閉目養神。
面前案上,已端端正正擺好了答卷。
七律,《春機》。
「春風一夜度重關,萬里青圍碧水灣。」
「新燕築泥尋舊壘,閒雲拂野潤春山。」
「天工不語蘇群動,化育無形自等閒。」
「廟算若能同此意,清輝歲歲滿人間。」
宣紙另一側,是篇墨跡微乾的小賦。
「陰陽交泰,品物咸亨。散幽陰之積鬱,啟萬物之生機。」
「不擇高下而均施,不問榮枯而並育。」
隨著字跡延展,卷面化成了一幅生機盎然的初春長卷。
清澈的溪流順著山澗輕快躍下。
深潭暖波之中,雙鯉交戲,首尾相銜,迎著和煦的日影翻出層層金鱗。
春風掠過洛水。
兩岸淺灘之上,蟄伏一冬的走獸出林,雌雄相隨,奔逐於廣袤的原野。
天地和合,萬物成雙。
大奉的疆土在這個春天舒展筋骨,繁衍生息。
盎然春意順著字句化入朝堂。
「察春之政,當法此意。寬其禁網,舒其民力。」
「令出如風,政平如水。」
「使四海之黎庶,皆如原上之草木,逢春而茂,向陽而生。」
相隔數條巷道。
劍字巷內。
陳良把農人赤足踏入春泥、殷殷期盼春雨下透的辛勞,老老實實落於筆端。
他的詩題作《春田》,句子直白,讀來卻能看見田埂上的人。
「雨過村南土半干,扶犁人趁曉風寒。」
「願教渠水通千畝,莫誤春耕一日閒。」
賦文也寫得實在。
什麼時候清渠,什麼時候發種糧。
農戶忙著下田時,官府該少派哪些差事,他一樣樣寫了進去。
羅承志的號舍里,處處透著質樸。
他眼裡的春治,是佃戶年初拿到明白的租契,借來的種糧能按時下地,忙完一天活計,回家還有熱飯可吃。
他想起了自家早年賣掉的水田,也想起了鄉間那些沒有恆產的佃戶。
每逢開春,別人家的牛已下了地,佃戶卻要等主家落定這一年的租契才敢翻土。
若租額不定,農人連下種都心驚膽戰。
春風雖暖,卻吹不散農人心底沒有底契的愁雲。
他將這份鄉野間的酸楚揉進字里,寫下七絕。
「春水沿渠到舊畦,村家趁暖整新犁。」
「蒼天若問人間事,且看誰家有地棲。」
詩成之後,他在《田家春賦》里落筆一句:
「春雨可潤禾苗,定約方安人心。」
孫秉禮神色內斂。
他知道,春日官府開倉放糧、發放借種,最易生出中飽私囊的爛帳。
若無嚴密的底冊,朝廷的春風便會被底下的貪吏半路截流。
他把官倉春初的存糧、借種的去向與歸還的期限寫入《春倉賦》,只用幾句交代清楚。
賦末收在一處不起眼的地方。
「倉門既開,出入須有簿。施惠於民,尤不可失其數。」
一條條號巷安靜下來,只有翻紙、蘸墨的聲響。
寫春景容易,落到「治」字,各人便有各人的見識。
張字巷內。
薛明陽將筆擱在硯邊,先算了一筆帳。
詩賦場不考算學,他也沒打算在卷上畫格子。
可一見「以春察治」,他想到的仍是開春前那幾樣花銷。
種糧要買,水渠要修,耕牛要養,家裡若有人病了,農戶還得先籌藥錢。
薛明陽望著案頭寫下的「春雨」二字,自己嘀咕了一聲。
「雨下得再好,種子沒到手,地里也長不出糧。」
號舍外傳來一聲輕咳,他便收住了話,只管提筆。
詩題《春耕》。
「暖陽過野入新田,細雨催耕起灶煙。」
「舊堰開時分活水,荒畦暖處見青天。」
「工錢莫向農忙索,倉粟須於播種先。」
「若使春來人得力,秋收方可話豐年。」
寫到最後兩句,他自己又讀了一遍。
春耕忙時,抽農戶去修官道,便是渠里有水,田也無人照看。
他在戶部算學房見過不少春工用銀的帳。
有的銀子撥得不少,到了鄉里,工料都齊了,偏偏沒人問那批民夫家中的地要由誰來耕。
這些事放進詩里太滿,便留給賦。
他寫下題目,《春工賦》。
「春令既行,百工有序。田待耕而民力不可奪,渠待修而農工不可緩。」
「先計其急,後用其財。舊渠將淤者,宜於農忙前疏之;新工可待者,莫於插秧時興之。」
墨在紙上暈開,薛明陽越寫越有底。
「官給其工值,按日清付;料用有出入,逐項勘核。」
「使修渠者得其資,耕稼者不失其時,則公帑所費,終歸實效之田。」
「農不誤春,國不空耗。務實去虛,方為春治之本。」
金字巷,袁少游的筆已經寫過半張素箋。
他原先想寫一場春雨從宮城落到市井,沿途花開柳綠,人人歡喜。
起句不難,畫面也好看。
臨了落筆時,他忽然想起京報門前總有人來問的那幾句話。
「報上說種價平了,我怎麼還買不到?」
「官府貼了告示,我那條街為何沒人來清溝?」
「這家鋪子登了價,真會照那個數賣嗎?」
這些話很短,有時說話的人等不到他答,便又趕著去做活。
做報館久了,袁少游知道好消息能讓人鬆口氣,也知道紙面上的春日與人過的春日,未必是一回事。
《春信》。
「河橋柳色向人新,巷口開門買賣頻。」
「一紙春書傳里巷,半城煙火入黎民。」
「莫誇官府千般惠,且問村家幾度貧。」
「好把舊年虛報字,逐行查過再言春。」
袁少游誦了一遍。
字句雖嫌直白,卻也痛快。
他不再拘泥於辭藻,順著這股心氣繼續落筆。
「春有聲乎?檐冰化水,陌上催犁,市門初啟,皆春聲也。」
「民有言乎?問渠何日通,問種何處取,問舊欠可緩否,皆民言也。」
「察治者,當聽其所問,驗其所答。言渠成者,須往渠邊看水;言價平者,須向市井問米。」
「春風浩蕩,不避微言;政教明達,首在通情。」
「使下之疾苦得上聞,上之德政得下達,上下相孚,乃成春化之大道。」
賦畢擱筆,卷面字跡清秀。
字裡行間全是他體察民間風向的真性情。
宿字巷,第十二號舍。
趙文翰坐得筆直。
看著卷面上的題目,他眼神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沉靜。
身為大奉律法的研習者。
自去歲入刑部觀政與北上治災以來,他查過通惠河上的血案,也懲治過霸占水源的奸商。
春風化雨,固然能滋潤萬物。
可若無法度作為堤防,這沛然春水,亦能決堤成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