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葛清玄將二月初從湖廣動身、沿途北上所見的洞庭春汛反常,娓娓道來。
顧辭將這些記在心底。
事關水文大局,他並未遲疑,將不遠處的王玄機喚了過來。
待聽聞眼前這呆萌少年,竟是應天府解元時,諸葛清玄眼中閃過一絲驚訝。
他心中感嘆清河一派的底蘊。
三位頂尖天驕圍坐石桌旁,就著天候異象開始交流。
時間在茶香中過得飛快。
見天色不早,諸葛清玄極有分寸地站起身來,提出告辭。
他退後半步,朝著顧辭與王玄機深深作了一揖。
「今日得會二位,清玄受益良多。」
「他日若有機會來湖廣,定要知會一聲。」
「清玄定當掃榻相迎,帶二位好好領略一番荊楚風物。」
顧辭與王玄機齊齊還禮。
「一定。」
送別了諸葛清玄,顧辭望著天邊漸漸絢爛的晚霞,感慨大奉天下,當真是英才輩出。
兩日的休整期轉瞬即逝。
二月二十八。
會試最後一場,詩賦場正式開考。
帝京貢院內。
厚重的試卷順著號巷,逐一發放到各省舉子的案頭。
珠字區,第六十四號舍。
馮伯庸看著眼前的題目,念出聲來。
「以春察治,作詩一首、作賦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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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目光微動,唇角勾起瞭然。
這題目看似是描摹春景,實則是考校士子能否由春日萬物復甦,察見朝廷施政的風貌。
若是放在去年松風雅集前。
他這位吏部侍郎府上的清流公子,定然會提筆寫下御花園裡的柳暗花明。
又或寫下九重宮闕里的春風浩蕩。
可如今,他的心境早已更上一層樓。
《早春觀政》。
「春雷驚蟄起,萬物復昭蘇。」
「不羨名園景,偏憐隴上夫。」
筆鋒流轉,一幅初春破冰的畫卷在宣紙上鋪開。
冰河解凍,水流帶著碎冰沖刷河岸。
老農披著蓑衣,牽著青牛走入春田。
「夫春之治也,不在繁花之爭奇,而在堅冰之消解。」
「朝堂如春,當以浩蕩之氣,滌盪陳腐之規。」
「拔幽蘭於空谷,去敗葉於高枝。」
「使賢路廣開,如春草之怒生;使貪墨絕跡,如寒冬之遠遁。」
稱字巷,第十號舍。
國子監首徒梁思齊靜靜研墨。
以春察治。
他想起了前幾日在辟雍講壇上,顧辭那篇振聾發聵的《馬說》。
千里馬常有,而伯樂不常有。
何為伯樂?
便如這春風春雨,不問出身,不分貴賤,所過之處,萬物皆受其澤。
「和風不擇草木微,細雨無聲潤翠微。」
「欲問朝堂興賢道,當如春色滿芳菲。」
詩成,賦文的思路也隨之貫通。
「造化生春,在普施而無私。朝廷之治,亦當唯才是舉,不拘一格。」
「使高門芝蘭與陋巷蓬蒿,同沐浩蕩之恩。」
「不因其微而棄之,不因其貴而私之。」
「則天下才俊,皆如雨後春筍,破土而出,共撐大廈。」
宿字巷,第五號舍。
徐長卿望著題目,胸中熱血翻湧。
太學之中,曾有多少人溺於浮華辭藻,坐而論道。
要治這天下,靠的絕不是幾句粉飾太平的春風和氣。
而是要洗去文壇的浮誇,務求經世之實學。
這,才是真正的春日滌塵。
「冰泮春江暖,清流洗舊華。」
「莫辭泥土重,且護向陽芽。」
短短二十字,便將務實去偽之意寫得淋漓盡致。
賦文更是直指要害。
「春潮過境,其功在去偽存真,澄澈本源。」
「治國興邦,亦當如清流激盪,不留虛飾。」
「滌除空談之積習,沖刷紙上之浮言。」
「使天下士子,皆以經世為念,不作無病之呻吟,則實學自興,社稷自固。」
而在另一處。
慕容鑠看著題目,久久沒有落筆。
他的思緒,飄回了去歲的滄浪園。
那一日,他意氣風發,一篇《姚黃魏紫盛世賦》,將世家門第的尊貴寫到了極致。
他以為那便是盛世氣象。
可那個青衫少年的《愛蓮說》,卻將他引以為傲的牡丹,輕描淡寫地歸為「花之富貴者也」。
氣急攻心之下,還吐出一口鮮血。
後來,在那場大雪紛飛的歲末雅集上。
他聽到了那句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
看到了寒門士子為了天下蒼生所展現出的風骨。
原來,真正的君子,眼中心中,裝的是天下。
而不是一門一戶的私利。
慕容鑠緩緩吐出一口氣,眼底是從未有過的清明。
如今他與馮伯庸可以同席飲酒,與顧辭可以考場相約。
門第的隔閡,早已在那些震撼人心的文章中消融。
他蘸飽濃墨,落在宣紙之上,寫下屬於他這名世家嫡孫的破題答卷。
「浩蕩春陽破曉寒,清輝萬里滿江山。」
「不私朱戶添錦繡,偏照茅檐散暮寒。」
「欲借東風蘇萬物,當憑大道濟艱難。」
「天心至公均施化,四海同風見大觀。」
詩成之後,心中一片坦蕩。
賦文的開篇,便是一句深刻的自省。
「天地大德,以春陽為最公。其光普照,不因高下而生別。」
「昔日之我,坐井觀天,只見名園之繁花,不見荒野之生機。」
「今方知,天下之大,非一園一圃所能盡括。」
「朝廷之治,當如春陽行天,光被四表,澤及萬方。不獨照朱門,亦暖茅舍。」
「使天下萬民,無論貴賤,皆能感受浩蕩皇恩,如沐春暉,奮力生長。」
「此,方為盛世大同之公心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