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六,會試休整日。
午後,暖洋洋的春光灑於庭院。
會試兩場,滿城的舉子大多還在睡懶覺。
薛明陽三人昨夜看戲吃酒折騰到了後半夜,此刻正窩在上房打呼嚕。
國士館裡,江行簡與趙文翰出門散步。
王玄機則安安靜靜坐在長案一角,垂眸想著什麼。
顧辭悠哉悠哉,在院中慢慢洗著茶盞。
一個小廝快步穿過照壁,恭敬道:
「顧大人,外頭來了一位公子,自稱諸葛清玄。」
「說是久仰您的大名,特來拜訪。」
顧辭的動作停住。
諸葛清玄。
這個名字,他並不陌生。
前幾日那份《春闈及第榜》上,這位湖廣解元的名字,赫然排在前列。
傳聞此人出身武侯一脈,自幼聰慧近妖,精通經史子集與兵法謀略。
在湖廣士林中,亦是無數文人仰望的存在。
顧辭拿過帕子擦淨雙手。
「勞煩,我親自去迎。」
國士館正門外。
諸葛清玄聽見聲音,抬眼看過來。
「襄陽諸葛清玄,見過顧兄。」
顧辭淺淺笑笑,拱手作揖。
「兄台請進。」
兩人並肩進了院子。
顧辭領著他在石桌前坐下,提過沸水注進茶壺。
「我前幾日看《春闈及第榜》,便記住了諸葛兄的名字。」
「聽說你在湖廣鄉試寫的邊防策,連幾位府尊大人都拿去傳看。」
【記住全網最快小説站 101 看書網體驗佳,101𝘬𝘬𝘴.𝘤𝘰𝘮超讚 】
「榜上的話,顧兄也信?」
「謠言未必准,文章總不會憑空變出來。」
諸葛清玄抿著嘴唇。
「那篇邊防策寫得不好,交卷後我自己都想改兩處。」
「為何?」
「我當時只顧著寫如何調兵遣將、如何在險要處設伏,卻把沿途州縣擔的差事寫得太輕了。」
「後來翻看底冊才發現,一支兵馬若是多走三日,後頭徵調的民夫便要跟著多走六日。」
「這筆帳若是不在卷子裡補上,策論寫得再漂亮,也只是讓人替我吃苦罷了。」
顧辭替他斟茶,推到手邊。
「能在卷後算明白,已比許多隻知調兵的策論強上太多。」
「顧兄這是在安慰我?」
「是真話。我寫完文章,也常有想補的地方。只是卷子收了上去,追不回來。」
諸葛清玄終於笑出了聲。
「顧兄肯這麼說,我今日便算來對了。」
院裡有風,石桌旁的白皮松投下好看的樹影。
諸葛清玄沒有再繞圈子。
「我來前,讀了辟雍講壇傳出的《馬說》。」
顧辭端起茶盞淺飲一口。
「諸葛兄有何見教?」
「見教不敢當,只是有些感慨。」
「尋常文人寫懷才不遇,通篇都是怨天尤人,怨考官無目,怨世道不公。」
「可顧兄那一句食馬者不知其能千里而食也,寫盡了天下執策者的盲目,末了卻又能勸學子自修根本。」
他停了停,又道:
「不光是這篇《馬說》。」
「早年你在河南府寫的《師說》,弟子不必不如師,師不必賢於弟子,聞道有先後,術業有專攻,一句便破了世家門第論資排輩的陳腐規矩。」
「還有那篇傳到江南湖廣的《大奉少年說》。」
「多少年輕學子夜不能寐,恨不得提筆上陣。」
「至於洛水河畔引動風雨的《洛神賦》,辭采清奇靈動,更是千百年來未曾有過的絕唱。」
這一番話,他說得尤為誠摯。
「清玄在湖廣時便常想,能寫出這些文字的人,胸中該是何等磅礴的氣象。」
「今日一見,才知顧兄這般通透從容,待人處事毫無盛名之下的凌人之氣。」
顧辭輕輕搖頭,唇角帶著柔和的弧度。
「諸葛兄過譽了。」
「文章本就是有感而發,借著前人規矩說幾句實話罷了,當不得這般推崇。」
諸葛清玄端起茶盞嘗過。
「我進京這些日子,也聽了不少關於顧兄的傳聞。」
「有人說顧兄長於公門刑名,刀筆過硬,文章未免帶著幾分市井氣。」
「也有人說顧兄深得聖眷,又得各大部院賞識,來日殿試必定是要走捷徑的。」
顧辭的神色依舊寧靜。
「嘴長在旁人身上,文章落在紙上,誰也替不了誰。」
「求名的人看名,謀利的人看利。」
「若是件件事都要去辯個明白,這日子便沒法過了。」
諸葛清玄聽完,不由撫掌。
「顧兄看得通透。」
「若是旁人被這般非議,少說也要在詩文里爭上三五個回合。」
顧辭提壺,給他續上茶。
「爭贏了,考官也不會多給一分。」
「省下這點力氣,多看些書,要好得多。」
諸葛清玄再次笑了起來。
「與顧兄說話,當真如沐春風。」
茶過兩巡,話漸漸深了。
諸葛清玄望著炭爐上騰起的水汽。
「不瞞顧兄,我幼年開蒙,恩師便教我把天下當作一盤棋看。」
「朝堂是枰,府縣是勢,錢糧兵馬皆是子。」
「他臨終前還說,大奉這盤棋已成死局,尋常仁義道德破不開,須得以蒼生為子,方能落子救世。」
「這些年我讀書行文,都在學做那個執棋的人。」
說到這裡,諸葛清玄眼底閃過一絲自嘲。
「來時,我把顧兄當作了必有一爭的對手。」
顧辭撥了撥爐膛里的炭火。
「如今呢?」
「說不準了。」
「我來京城前,特意繞道去了一趟保定府。」
「去看了那條百里長塹?」
「是。不僅看了長塹,還去問了當地的農戶。」
「他們說,顧大人治蝗,不抓壯丁,反倒給現銀。」
「一日一兩,管三頓飽飯。」
「我起初不解,朝廷賑災本就捉襟見肘,顧兄何來這般底氣,敢定下如此高的工錢?」
「後來有位大人給我看了糧價底冊,才猛然驚醒。」
顧辭靜靜聽著。
「錢都花在了該花的地方。」
「流民拿了工錢,轉身便去糧鋪買米。糧鋪有了進項,便敢去外省調糧。」
「市面上的糧食越調越多,糧價自然就穩住了。」
「這哪裡是賑災,這分明是用查封的銀子,盤活了整個北直隸的商脈。」
「恩師教我以天下為局,算的是兵馬錢糧的損耗。」
「可顧兄照顧的,卻是人心。」
「我原以為,只要算無遺策,哪怕捨棄幾處邊角,只要能保全大局,便是謀士的大義。」
「可看了保定府的景象,我才發覺,恩師的話或許只說對了一半。」
「若真把蒼生當了棋子去捨棄,這盤棋,便再也沒有活氣了。」
顧辭放下火箸。
「諸葛兄能從糧價底冊里看出商脈流轉,這份洞察力,已勝過朝堂上許多尸位素餐之輩。」
「只是這天下,本就不是一盤棋。」
「棋盤上的子,是木頭做的,死便死了。」
「可這天下的子,會流血,會喊疼,要吃飯。」
「朝堂上的相公們,習慣了在堪輿圖上畫圈。」
「圈進去了,是社稷之福。圈在外面,便是棄子。」
「可若真去地方上走一遭,去看看那些因為一道政令便家破人亡的農戶。」
「誰還能心安理得地落子?」
諸葛清玄沉默良久。
「所以顧兄在北直隸,寧可背上奢靡無度的罵名,也要用現銀僱傭民夫。」
「你不是在下棋。」
「你是在替他們爭一條活路。」
「是。」
「把蒼生當棋子,終究是小道。」
「躬身入局,與蒼生同甘共苦,才是大道。」
「今日聽顧兄一席話,方知自己連棋局的邊都沒摸到。」
顧辭端起茶盞,同他輕輕一碰。
「諸葛兄言重了。」
「你能念及多走六日的民夫,心裡便早已裝下了百姓。」
「天下之大,缺的從來不是指點江山的策士,而是知曉民間疾苦的實幹之人。」
「你我所求若是相同,考場之上便只是切磋,算不得相爭。」
諸葛清玄將杯中殘茶飲盡,神色莊重。
「今日得顧兄一言,猶如撥雲見日。」
「能與顧兄同科,是清玄之幸。」
話說到這裡,兩人相視一笑。
許多話不必說透。
已然心領神會。
又聊了幾句各省風物,諸葛清玄眉宇間多了幾分憂慮。
「說來也怪。」
「顧兄久居中原,不知近來可曾聽聞南方的天候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