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辭剛下石階,便看見裴硯之依舊站在原處。
「顧兄,第二場如何?」
「水利與吏治,都是我等平日談過的事,算不得太難。」
裴硯之含笑點頭。
「那便好。只是我今日不能陪諸位回館了。」
臥龍鳳雛從人群里擠出來。
薛明陽聽見這話便問:
「裴兄又要去哪?」
「家中長輩定下了一樁媒妁之約,我要去看看。」
「好哇,怪不得穿得這般光鮮。」
「原來是去相看哪家的高門貴女。」
趙文翰此時抱著考籃走近。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本就是世家禮數。」
「薛兄莫要拿這個打趣裴兄。」
薛明陽壞笑著湊到趙文翰耳邊:
「老趙,我看你是觸景生情了吧?」
「待殿試結束,你是不是也要八抬大轎去迎娶方姑娘了?」
袁少游搖著摺扇,在一旁幫腔。
「那必須的。」
「趙兄這叫開竅,心裡頭只怕比誰都著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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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文翰難得沒有冷臉,只是輕咳一聲。
「不得無禮。」
裴硯之看著這群鮮活的同窗,溫和送上祝福。
「方大人治學嚴謹,是個難得的好官,家父也常常稱讚。」
「而且刑部尚書年事已高,方大人接班是遲早的事。」
「趙兄若能與方姑娘喜結連理,實乃士林一段佳話。」
眾人正說笑著,江行簡、王玄機、洛子修也結伴走了出來。
「顧兄、裴兄、趙兄。」
陳良、羅承志、孫秉禮三人亦是快步上前,向裴硯之問好。
顧辭看著裴硯之,微微頷首。
「婚姻大事要緊,裴兄不必掛念我們。若有需要,只管遣人報信。」
「有顧兄這句話,我便安心了。」
裴硯之與眾人一一作別,轉身登上了裴府的馬車。
馬車走遠後,薛明陽伸了個大大的懶腰。
「考了整整一天,我這骨頭架子都快散了,非得找個去處鬆快鬆快不可。」
袁少游立刻接話:
「正合我意。薛兄、洛兄,京城西市那家新開的酒樓,咱們還沒去過。」
洛子修眨眨眼。
「酒樓有什麼意思?我聽說城南新搭了戲台,今晚有南曲名角登台。」
「那還等什麼?走著!」
三人打完招呼,勾肩搭背地朝城南走去。
而顧辭帶著其餘人,回到了國士館。
夕陽西下。
靜書堂內。
趙文翰、江行簡與王玄機圍坐在長案前,毫無倦意。
三人攤開宣紙,正復盤著今日的兩道大政策論。
陳良、羅承志與孫秉禮坐在外側。
不時在小本本上記下幾筆。
顧辭坐在窗邊,研開濃墨。
聽著同窗們熱烈的討論,倍感欣慰。
今日考場上的水利與農桑策論,讓他感觸頗深。
大奉歷朝歷代雖有實用的農書傳世,但多散於簡編,各記一隅。
仍缺乏系統性與前瞻性的技術指導。
他決定再科普一些有用的知識。
顧辭翻開厚厚的宣紙冊頁。
他在扉頁沉穩題下六個清秀剛勁的大字。
《大奉百科全書》。
第一卷,工農造物。
列於首位者便是水利提水之具。
大奉各地農家汲水灌田,大多沿用古老的桔槔,費盡臂力提上一小桶水,遇上旱災根本不頂用。
舊式翻車則笨拙易損,木齒常因受力不勻而崩折。
顧辭借用前世《天工開物》中的機巧,提筆勾畫改良版龍骨水車的圖紙。
筆鋒過處,連軸機構纖毫畢現。
「凡翻車之制,長者二丈,短者丈許。」
「車軸上下兩端皆設鏈齒,貫以木葉板片,相銜如龍骨。」
他標出了立軸、臥軸與平梁的搭接咬合度。
不僅分列出適合平原渠塘的「腳踏式」雙人水車,還繪出了用於大江大河取水的「牛拉式」四聯轉盤水車。
「腳踏者兩人踏板,運轉如飛,水自下渠滔滔而上。」
「牛引者套以兩牯,轉軸平旋,提水量倍於常制,可通宵不輟灌田百畝。」
木葉板片嚴絲合縫扣在槽中,將低洼死水穩穩刮入高田。
不僅能引水灌溉旱田,連綿大雨時亦可反轉車軸,將田埂積水抽入外河。
其二,民食油坊。
大奉民間吃油向來艱難,平民餐桌難見葷腥與明油。
作坊多用石臼硬砸搗碎油料,再用粗木沉重擠壓,耗盡力氣也榨不出幾兩油。
大半油脂白白浪費在殘渣里。
顧辭在紙上落墨,繪出「新式楔木榨油法」。
那是整根合抱粗的堅硬巨木,中間鑿出長槽,懸掛一根數百斤重的粗大撞木。
他在圖紙旁寫定流程。
「凡榨油之法,必循『炒籽、碾碎、蒸枯、包餅、入榨』五則。」
「菜籽、芝麻與大豆,必先文火溫炒,至微焦香氣四溢方休。」
「碾作細粉,入甑鍋大火騰蒸,使油脂活泛。」
「以細篾鐵箍拍打成圓餅,緊密排入油榨木槽。」
「重木凌空蕩起,撞擊木楔,受力深透沉穩,油如細雨垂珠,下納於缸。」
此法不僅出油翻倍,而且殘渣餅塊堅實無油,還能作為上等肥田的餅肥。
寫完榨油之具,顧辭將後續農本之法逐一延展。
「器物之外,亦有農本。」
「土性有燥濕酸鹼,辨其宜而處之,草木方能遂生。」
「凡田久耕則力竭,宜雜植菽豆以養其根,翻埋綠肥以充其膏。」
「不失土性,不竭地力,此乃稼穡生息之道。」
他順勢勾勒圖解,又在旁頁附上果木枝接、芽接之術。
教導農戶將良種接於山野寒木之上,引荒山坡地盡栽甘果,以增農閒之收。
天下經世之學浩如煙海,本就是個漫長的積累過程。
院廊適時響起熟悉的腳步聲。
佟川挑簾進門,和藹張羅著。
「顧國士,諸位公子,灶房裡的羊肉滾開了,快移步後堂用飯吧。」
顧辭將文稿收好,溫聲道:
「好,佟叔,我們這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