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闈大考雖已結束。
帝京城內的空氣卻未曾輕鬆半分。
城南客棧林立,各省舉子陷入了漫長的等待。
「錯了,全錯了。」
湖廣會館的一間下房內。
年過半百的老舉人半夜驚坐起,雙手緊緊攥住被角。
他大口喘著粗氣,額頭滿是冷汗。
「第一場經義第二題,破題的字眼少寫了個『矣』字。」
「文章氣口全斷了。」
同屋的年輕後生揉著惺忪睡眼,從榻上翻過身。
「謝世伯,您這已經是第四回驚醒了。」
「少個字算不得什麼大疏漏,考官大人們未必會細究。」
老舉人捶胸頓足,眼眶泛紅。
「你懂什麼。」
「那是《尚書》里的原句,增減一字便是對聖賢不敬。」
「我考了這麼些年,好不容易熬進會試。」
「全毀了。」
後生披衣下床,替他倒了杯溫水。
「世伯喝口水。」
「其實我也睡不踏實,昨日我把第二場那道治水策論又默寫了一遍。」
「越看越覺得寫得太淺,根本沒切中朝廷的痛處。」
老舉人推開水杯,嘆息連連。
「咱們這樣沒有根基的寒門。」
「拼盡全力,也不過是在這千軍萬馬里爭一線生機。」
「一旦落榜,回鄉如何面對江東父老。」
城東的幾家酒樓里,同樣不缺借酒澆愁的士子。
幾個年輕舉子圍坐一桌,案上橫七豎八倒著七八個空酒罈。
「喝。」
「這京城的酒,就是比咱們老家烈。」
一名穿青衫的舉子醉眼朦朧,舉杯亂晃。
「我算是看透了。」
「春闈根本不是考文章,是考命。」
旁邊的人打了個酒嗝,附和出聲。
「可不是。」
「我在那生字巷裡,隔壁號舍那人偏偏染了風寒。」
「每逢一考便咳,吵得我根本無法靜心破題。」
「運氣太差,我認了。」
坐在首位的高個子舉子將酒杯重重磕在案上。
「別提了。」
「我第三場考詩賦時硯台打翻,污了卷面。」
「十年寒窗,全在一灘墨水裡毀了。」
三人相視苦笑,再次舉杯痛飲。
朱雀大街後巷的廟會上,人聲鼎沸。
距離放榜還有七日,街角幾個算命攤位前早已排成了長龍。
求籤問卦的舉子們,恨不得從這些江湖術士嘴裡掏出點心安。
「半仙,您再仔細瞧瞧。」
桌案前,面容憔悴的江西舉子雙手奉上銅板。
「晚生抽的這支中平簽,到底能不能中?」
算命先生鬍鬚微翹,眯起渾濁的眸子,指尖在案上點了點。
「簽文寫得明白,風送孤舟過險灘,險是險了些,但勝在有風相助。」
「不過嘛……」
「不過什麼?半仙您直說,銀錢少不了您的!」
「這風從何處來?自東南來。」
「你若是祖籍在東南,又或是房考官偏愛東南文風,此簽便是大吉。」
「反之,便是空歡喜一場。」
江西舉子聽得臉色忽白。
「主考官聽說是禮部溫大人,溫大人祖籍……祖籍正是西北啊!」
他手裡的簽筒啪嗒掉在攤位上,整個人失魂落魄往後退去。
旁邊排隊的幾個舉子見狀,面色各異,有的暗自慶幸,有的手心冒汗。
「胡扯,純屬胡扯。」
排在後面的浙江士子嗤笑一聲。
「朝廷春闈閱卷,全憑試卷墨卷彌封、謄錄官硃卷轉呈,考官連考生籍貫姓名都見不著,何來籍貫風向之說?」
算命先生眼皮都沒抬,慢悠悠收了錢。
「這位公子既心如明鏡,又何必來老朽這攤前排上大半個時辰?」
浙江士子啞口無言。
「是啊。」
「聖賢書讀了二十年,明知是江湖伎倆,臨到關頭,還是想買個念想。」
「罷了,不算了。」
他從懷裡摸出兩文錢扔在桌上,轉身擠出了人群。
廟會街口處,各色小吃的香氣順著春風飄蕩。
薛明陽手裡捧著油紙包,嘴裡嚼著剛出鍋的芝麻燒餅,吃得腮幫子鼓鼓囊囊。
「袁兄,你走慢點,急著去投胎呢?」
袁少游晃著摺扇,悠哉游哉。
「薛兄,是你底盤太沉走不動,怨不得旁人。」
「今兒這廟會難得熱鬧,咱們在館裡悶了那麼多天,好不容易出來放放風,你眼裡就只有吃的?」
洛子修跟在旁邊,手裡剝著薛明陽剛買的栗子。
「袁兄,你就別數落薛兄了。」
「這滿大街的舉子都在愁眉苦臉,咱們兄弟能有閒心逛廟會買零嘴,靠的還不是自身的底氣?」
「考都考完了,該吃吃該喝喝,這才叫通透。」
薛明陽咽下燒餅。
「聽聽,還是子修兄懂行。」
「辭弟考前押的那幾道水利和官常題,簡直跟考官肚裡的蛔蟲一樣。」
袁少游手指放在唇間:
「小點聲,薛兄。」
「大街上這麼多人呢,別把咱清河的底牌抖了出去。」
三人順著街道往前溜達,正巧走到了那排算命攤位前。
瞧見那蜿蜒曲折的長隊,薛明陽停下步子。
「我的個乖乖,這算命的生意比名媛莊還誇張。」
洛子修有些新奇。
「應天府夫子廟前也有擺攤算命的,可沒見過這麼多舉人老爺去排隊的。」
「這幫人平日裡滿口子不語怪力亂神,這會兒全在求神仙保佑了。」
袁少游摺扇一收。
「走,我們去湊個熱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