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別了一家三口,顧辭帶著士子團繼續往貢院方向走去。
王玄機喃喃道:
「父子之親,本於天性。」
「方才那父親雖揚著手打,但其實不過是疼愛。」
「這便是理學中常說的,發乎情而止乎禮吧。」
洛子修聽完,樂不可支。
「王兄,你這隨時隨地都在格物的本事,我算是服了。」
「人家那是市井裡的真性情,到你嘴裡就全成了大學問。」
眾人說笑間,不知不覺已來到貢院所在的成賢街。
此時的貢院外廣場,早已是水泄不通。
候榜的舉子與家眷將這裡圍得像鐵桶一般。
放眼望去,各省會館的旗幟在風中飄揚,人潮接踵摩肩,連落腳的地方都尋不見幾寸。
人群中,有舉子聲音發顫:
「孟兄,你說我今日能上榜不?」
「昨夜我連做了三個夢,全是名落孫山,醒來時連中衣都濕透了。」
同伴勉強擠出一絲笑意:
「莫慌,咱們寒窗苦讀十載,懸樑刺股,成績不會差的。」
「唉,只盼著能在這榜上留個名。」
九丈高的唱名禮台這幾天拔地而起。
巍峨聳立在貢院正前。
登龍金壁在驕陽照耀下,泛著溫潤而莊嚴的漢白玉清輝。
高處覆著的明黃琉璃瓦宛如祥雲,承載著天下讀書人的夢。
幾名外地商賈站在人群外圍,仰頭張望。
「我的乖乖,這京城的照壁,竟比咱們江南的巡撫衙門還要氣派幾分。」
「敢問老哥,這照壁可有什麼講究?」
旁邊提著鳥籠的本地老翁笑了笑。
「諸位客官有所不知,這方金壁又叫化龍榜。」
「是當年太祖皇帝平定天下、定鼎中原時定下的規制,取鯉躍龍門之意。」
「壁身九丈,應的是九重天闕;寬十八丈,合的是十八學士登瀛洲的彩頭。」
「莫說尋常百姓,便是六部九卿的大人們打這兒過,也得按規矩下轎落轎,敬的是這天下文脈。」
商賈們聽得連連點頭,眼中滿是敬畏。
辰時正。
貢院深處,接連傳來三聲沉悶厚重的鐘聲。
這鐘聲古樸蒼涼,仿佛穿透了無數歲月。
餘音在帝京上空迴蕩。
十幾萬前來觀禮的人,在這一刻全都安靜下來。
貢院那兩扇高達數丈的厚重朱漆大門,緩緩被人拉開。
禮部右侍郎齊元敬身著從三品雲雁緋袍,面容冷肅。
他率領兩隊手持斧鉞的羽林禁軍,邁出大門。
紅袍禮官緊隨其後。
他們手中,高高捧著六卷用紅綢束口的黃綾大榜。
兩隊金吾衛跨步上前。
三道朱紅長繩被迅速拉起,將吃瓜群眾阻擋在警戒線外。
齊元敬走到高台邊緣,目光掃過下方黑壓壓的士子。
沉穩有力的聲音。
借著春風傳遍全場。
「承平四十五年,三月初八,春和景明,萬象更新。」
「本官奉旨提調今科會試,見兩京十三省英才匯聚京華,各展胸中所學,文章錦繡,實乃我大奉文運昌隆之盛景。」
「諸君櫛風沐雨,躬行實務,卷卷皆見社稷黎民之重。」
「大奉取士五百年,開科乃是為國求賢,為民選官。」
「今科奉天子明詔,取中貢士三百名。」
齊元敬環顧全場,語氣變得溫和而寬廣。
「文無常形,道有常存。」
「考場之爭,不過一日之短長;經世之志,方是一生之經緯。」
「中第者,當思報效朝廷,不忘初心,安邦定國。」
「未中者,亦是我大奉之讀書人,莫要氣餒,回鄉教化一方,同樣是經世致用,造福桑梓。」
「願諸君,皆不負平生所學,不負這盛世大好韶華。」
齊元敬微微轉身,面朝紫禁城的方向,雙手交疊,鄭重拱手。
「吉時已到。」
「宣榜!」
兩名紅袍書吏捧著第一卷黃綾大榜,走到唱名禮台正中。
左側書吏解開紅綢,將大榜緩緩展開。
右側書吏上前一步,沉氣開聲。
雄渾的聲音穿透廣場。
「第三百名!」
「福建道,泉州府,林遠桐!」
西南角隨即爆發出一陣大哭。
一個鬚髮皆白的半老儒生跌坐在地,手裡捏著的書本掉落。
他雙手拍打著石板,又笑又哭。
「中了。」
「老朽今日終於中了!」
周圍的同鄉趕緊將他攙扶起來,替他拍去身上塵土,連聲賀喜。
書吏沒有停頓,聲音繼續傳出。
「第二百九十九名!」
「江西道,南昌府,蕭雲庭!」
警戒線外,寒門書生雙膝一彎,重重跪在地上。
「爹,娘。」
「兒子熬出頭了,兒子會讓你們過上好日子的!」
榜單自後向前,一個個名字在廣場上空迴蕩。
有人仰天長嘯,有人喜極而泣。
更多的人則是雙手合十,目光灼灼。
隨著名次不斷向前推進,大榜換了一卷又一卷。
尚未聽到名字的舉子,面色越發蒼白。
有舉子聽了幾十個名字後,雙腿發軟,靠在同伴身上不住發抖。
「沒指望了。」
「我這就買船票回鄉。」
同伴咬著牙,不肯挪動半步。
「別出聲,還沒念完。」
人間的悲喜,在這九丈高的照壁前展現得淋漓盡致。
日頭漸漸升高,唱名聲依舊在持續。
貢士榜的名次,一路逼近前兩百。
「第一百九十七名!」
「湖廣道,武昌府,張玉山!」
「第一百八十二名!」
「陝西道,延安府,劉浩然!」
人群中,那名背負全村希望的農家子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村裡的河堤,終於能修結實了。
每一次停頓,都牽動著數萬人的心弦。
有人因落榜的絕望而轉身離去,也有人因前排的期冀而攥緊雙拳。
當榜卷換到第四卷時,右側書吏端起茶盞潤了潤嗓子。
他展開手中新遞來的黃綾,聲音拔高几分。
「第一百五十名!」
「河南道,南陽府,陳良!」